枯木婆婆渾濁的老眼望向殿外繚繞的靈霧,然後淡淡開口。
「芷月那丫頭,本是宗門這一代最出色的苗子之一。」
「九幽梵音體,千年難遇,門主當年想要親自收她為徒,傾盡資源培養。」
「老身當年都斷言,百年之內,她必成我妙音門的中流砥柱。」
秦塵聞言,心頭微動。
當初蜃皇也說過,這體質極為難得。
他之前也疑惑過,這等體質在宗門內應該是重點培養的苗子,怎麼會被人欺負。
現在看來,果然有隱情。
「那後來呢?」秦塵順著話頭問了一句。
枯木婆婆嘆了口氣。
「後來啊……」
「那丫頭風頭正盛的時候,在外歷練,認識了一個男修。」
「一個資質平平的散修。」
「兩人私定了終身……」
枯木婆婆冷笑一聲,「你說可笑不可笑?」
「我妙音門千年難遇的聖體,宗門未來的頂樑柱,居然看上了一個連宗門雜役都不如的散修!」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秦塵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翻起一絲波瀾。
雲芷月,竟然有過婚約?
這女人背後原來藏著這麼一段往事。
「宗門自然不會同意。」
「門主親自下令,拆散二人。」
「可那丫頭性子烈啊,表面順從,暗地裡……暗地裡,竟帶著那男修,意圖私奔!」
秦塵一愣。
私奔?
雲芷月看起來文文靜靜柔柔弱弱的,結果玩的這麼瘋狂?
不過,在妙音門這種龐然大物的眼皮底下私奔,這跟找死有什麼區別?
「結果可想而知。」
枯木婆婆搖頭,「兩人還沒出內海,就被執法殿的長老抓了回來。」
「那男修當場就要被處死,是芷月那丫頭跪在主峰大殿前,求了三天三夜的情,才保住他一條命。」
「只不過從那以後,芷月在門內的地位一落千丈。」
「明里暗裡的指指點點,冷嘲熱諷,那丫頭這些年,過的什麼日子,老身都看在眼裡。」
秦塵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那男修……死了?」
枯木婆婆搖了搖頭,「死了倒乾淨。」
「他沒死,被關在內門深處的一處禁地,終生不得外出。」
秦塵呵呵一笑,「沒想到雲道友是如此痴情之人。」
枯木婆婆冷笑出聲,聲音里透著幾分譏諷。
「彭大師,你怕是想多了。」
「那丫頭每年只能去禁地見他一次,一次不過半個時辰。」
「那人的丹藥、靈石、修煉資源,全是芷月一點一點從自己嘴裡省下來送進去的。」
「你知道門內那些人背後怎麼說的嗎?」
「說她是養了個活死人,守了座活寡。」
秦塵一愣,「兩人這般相愛,宗門就不能網開一面?」
「相愛?」
枯木婆婆淡淡道:「老身活了數千年,什麼事沒見過。」
「那丫頭如今對那人,哪裡還有什麼愛。」
「剩下的,不過是責任罷了。」
「當年是她一意孤行要私奔,才害的那人落到這般田地,她心裡有愧,這是在還債。」
「債總有還完的一天。」
「老身今日跟你說這些,是看你人不錯。」
「芷月那丫頭這些年太苦了,身邊連個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
「她若真能移情別戀,忘了那個活死人,對她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此話一出,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秦塵垂眸,沒有接話。
移情別戀?
枯木婆婆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這是看出雲芷月對自己有幾分不同,在暗中撮合。
只是……
這種女人,最麻煩了。
自己是來找機緣的,不是來談情說愛的。
再說了,人家心裡萬一還有那男修,自己橫插一腳,多膈應。
「婆婆說笑了。」秦塵淡淡一笑,「我與雲仙子,只是朋友。」
枯木婆婆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言。
「行了,時辰不早了,老身也該回去復命了。」
她拄著拐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彭大師。」
「婆婆請講。」
「七日之後,是那丫頭今年去禁地探視的日子。」
「每年這個時候,她的情緒都會失控,修煉也容易出岔子。」
「你若有心,多照看著點。」
說完,枯木婆婆佝僂著身子,緩步走出了大殿。
秦塵苦笑一聲。
這紅線,還非牽不可嗎?
……
與此同時,碧竹峰另一側。
雲芷月的洞府內,靈霧氤氳。
她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緊閉,周身靈力緩緩流轉。
可靈力運轉到一半,忽然一滯。
腦海中,毫無徵兆的浮現出一道身影。
青衫,負手,嘴角掛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
「彭通……」
雲芷月猛的睜開雙眼,胸口微微起伏。
又來了。
這幾日,只要一靜下心來修煉,那道身影就會不受控制的冒出來。
當日在外海,他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陣法閣大殿上,他筆走龍蛇補全古陣的風采……
還有那句——
我信不過別人,卻能信你!
「靜心!」
雲芷月低喝一聲,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
她抬手一翻,掌心出現一枚泛黃的玉簡。
玉簡表面,密密麻麻刻著一行行小字,每一行,都是一個日期。
最下方的一行,靈光閃爍,距離今日,只剩下短短七日。
雲芷月盯著那個日期,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
七日後,她又要去那個地方了。
又要隔著三重鎖靈陣,看那張早已陌生的臉。
又要聽他說那些說了十幾年的話。
「芷月,我對不起你……」
「芷月,你別管我了……」
「芷月,忘了我吧……」
十幾年了,翻來覆去,永遠是這幾句。
雲芷月握著玉簡的手指緩緩收緊。
她忽然覺的很累。
「若當初……沒有遇見你……」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
窗外,海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雲芷月怔怔望著掌心的玉簡,許久,忽然鬼使神差的抬起頭,望向碧竹峰另一端的方向。
那裡,是秦塵的洞府。
就在這時,她猛的驚醒,臉頰騰的一下燒了起來。
自己在胡思亂想什麼!
她慌亂的收起玉簡,閉上雙眼,強行重新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