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
大隊部的院子裡卻熱得像個蒸籠。
幾百號人擠在一起,呼吸聲、竊竊私語聲交織成一片。
牛牪犇端著那杆擦得鋥亮的半自動步槍,帶著兩個全副武裝的民兵,在人群外圍來回巡視。
他那一米九的魁梧身材,在燈泡下投射出巨大的黑影。
就像一尊鐵塔,穩穩地鎮住了全場。
那雙牛眼瞪得溜圓,目光如炬,掃過哪兒,哪兒的議論聲就自覺小了下去。
「都安分點!今晚是大日子,誰敢搗亂,別怪我不講情面!」
牛牪犇粗著嗓子吼了一聲,震得前排幾個社員耳朵嗡嗡作響。
他心裡早盤算好了,手裡那張寶貴的選票,肯定是投給建設哥的。
辰家四魔,那可是勝利大隊的定海神針,建設哥當副隊長,他服氣!
至於那個賊眉鼠眼的王長令?
呸!給他提鞋都不配!
主席台上。
辰楠拿著生鏽的鐵皮喇叭,輕輕拍了兩下,發出「砰砰」的悶響。
「安靜——大家都安靜一下!」
辰楠清朗的聲音透過喇叭,在夜空中傳出老遠。
院子裡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著這位年輕有為的村支書。
辰楠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掃過坐在第一排的各小隊長和社員代表。
「同志們,在正式選舉副大隊長之前,咱們得先理一理手頭的工作。」
「一年之計在於春,現在正是春耕最吃勁的時候。」
「偉大領袖教導我們,要抓革命,促生產!」
「這副大隊長,是抓生產的二把手,連春耕都搞不明白,還怎麼當這個家?」
辰楠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所以,趁著今晚全大隊的代表都在,各小隊先匯報一下今年的春耕進度。」
「也讓大傢伙兒心裡有個數,看看咱們的幹部,到底稱不稱職!」
這話一出,台下頓時一陣騷動。
知青角落裡,周衛國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高!實在是高!辰支書這一手釜底抽薪,絕了!」
李青雖然沒聽懂,但立刻附和:「那是,咱們辰支書是什麼腦子?肯定有深意!」
陳芳疑惑地問:「周大哥,匯報工作怎麼就釜底抽薪了?」
周衛國壓低聲音,指了指第一排臉色突變的王家人。
「你們看王長令的臉色!他肯定以為今晚就是走個過場的投票。」
「根本沒準備匯報工作!這下要當眾出醜了!」
果然,坐在第一排的王長令,此刻如坐針氈。
他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慌亂,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來了。
他轉過頭,求助似地看向坐在不遠處的父親王大鷹。
六十多歲的王大鷹,手裡攥著旱菸袋,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辰楠會在這節骨眼上,突然搞什麼春耕匯報!
這簡直就是打蛇打七寸啊!
王大鷹太清楚自己這兩個兒子的德行了。
第七小隊和第八小隊,今年的春耕進度,那絕對是整個大隊墊底的存在!
「好了,廢話不多說,從第一小隊開始。」
辰楠放下喇叭,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神色從容。
辰建設站了起來。
他面容剛毅,身材雖然不如牛牪犇那般誇張,但也十分壯實。
穿著一身打滿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的粗布褂子,顯得沉穩老練。
「報告辰支書,大隊長,還有各位社員代表!」
辰建設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我們第一小隊,今年春耕任務已經全部超額完成!」
「開墾荒地三十畝,春小麥播種一百五十畝,積肥五百方。」
「小隊出勤率百分之百,沒有一個社員無故曠工!」
「目前,麥苗長勢喜人,正在進行第一輪除草工作,匯報完畢!」
辰建設沒有拿任何紙稿,所有數據信手拈來,如數家珍。
大隊會計趙有福扶了扶老花鏡,翻開面前的帳本核對了一下。
「建設隊長說得沒錯,一隊的帳目和進度,全大隊第一!」
台下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建設哥好樣的!這才是干實事的人!」
「一隊年年都是先進,建設當隊長,那真是沒話說!」
辰楠笑著點點頭,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很好,一隊起了一個好頭。第二小隊,繼續。」
辰建國站起身,同樣是乾淨利落的匯報。
雖然數據比不上一隊那麼亮眼,但也遠超大隊下達的指標。
接著是辰建軍的第三小隊。
三隊的表現同樣可圈可點,工分賺得多,社員幹勁足。
接下來是第四、第五、第六小隊。
張孝忠、劉二強、孫長貴三人陸續站起來匯報。
雖然沒有前三個小隊那麼驚艷,但也中規中矩,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隨著匯報的進行,大隊部院子裡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開始有意無意地往第七小隊那邊瞟。
終於,孫長貴坐下後,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辰楠笑吟吟地看著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王長令。
「怎麼?王隊長,輪到你了,第七小隊的春耕情況如何啊?」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王長令的臉上。
王長令咬了咬牙,硬著頭皮站了起來。
他只覺得幾百雙眼睛像刀子一樣扎在自己身上。
「那……那個,我們第七小隊吧,今年情況有些特殊。」
王長令結結巴巴地開口,手心裡全是汗。
「春……春小麥播種了……大概,大概有八十多畝吧……」
「大概?」辰東北猛地一拍桌子,嚴厲地喝道,「大隊下達的任務是一百二十畝!」
「現在春播都快結束了,你們才種了八十畝?」
「還有,什麼叫大概?你身為小隊長,連具體畝數都不知道?!」
王長令被吼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辯解起來。
「這不能怪我啊!大隊長,今年春天倒春寒,地里凍得邦邦硬。」
「社員們下地都直哆嗦,這活兒它幹得慢啊!」
這話一出,台下的社員們頓時不幹了。
「放屁!我們一隊二隊怎麼不嫌地硬?」
「就是!明明是你們七隊的人天天磨洋工,上工去摸魚!」
「王長令,你自己不行還怪天氣!」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鬨笑和叫罵聲。
王長令的老婆劉萍坐在人群里,氣得滿臉通紅。
她猛地站起來,雙手叉腰,正準備撒潑罵街。
「你們這幫絕戶頭,敢罵我男人?我撕爛你們的嘴——」
話還沒說完,牛牪犇「咔嚓」一聲拉動了步槍的槍栓。
那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劉萍嚇得渾身一激靈,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屁股坐回小馬紮上,再也不敢吱聲。
辰楠冷眼看著王長令窘迫的樣子,繼續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