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的院子裡,幾口大黑鐵鍋已經架了起來。
粗大的木柴被填進灶膛里,暗紅色的火苗猛地竄起,舔舐著鍋底。
干透的松木劈啪作響,濺起一串串橘黃色的火星,消散在初春微涼的夜風裡。
水井旁,幾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光著膀子,正搖著轆轤瘋狂打水。
一桶桶清澈冰涼的井水被倒進大鐵鍋里,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紅的,那是被興奮和對肉的極度渴望給憋紅的!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擠什麼擠!趕著投胎啊!」
牛牪犇粗大的嗓門像打雷一樣,在院子中央炸響。
他那一米九的壯碩身軀,就像一座黑鐵塔般杵在八頭野豬前面。
膀大腰圓的他,手裡拎著一根粗大的棗木棍子,滿臉橫肉緊繃。
「退後!都往後退三步!誰要是敢上來摸一把,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牛牪犇把手裡的棗木棍在地上重重一頓,揚起一片塵土。
他可是當過兵的,這會兒板起臉來,那股子殺氣頓時鎮住了瘋狂往前湊的社員們。
前排的人趕緊縮了縮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
可即便如此,那黑壓壓的人群還是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把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趙會計!你那破秤找著沒有?麻溜的啊!」
牛牪犇轉過頭,衝著大隊部屋裡的方向扯著嗓子大吼。
「來了!來了!催命啊你這渾小子!」
趙有福推了推鼻樑上架著的那副老花鏡,氣喘吁吁地從屋裡跑了出來。
他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桿巨大的木桿大秤。
這可是大隊裡用來稱公糧的寶貝,平時都鎖在柜子里,生怕磕了碰了。
在他身後,跟著四個精壯的漢子,抬著用來掛豬的粗大麻繩和扁擔。
「哎喲喂,我的老天爺……」
趙有福剛走到院子中央,近距離看清地上那八座毛茸茸的「肉山」,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他那雙握著秤桿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哆嗦起來。
他哪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這可都是肉啊!油水啊!
「別愣著了!過秤!趕緊過秤!」
辰東北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手裡拿著旱菸袋,用力敲了敲旁邊的大石頭。
他的聲音雖然極力保持著鎮定,但那隱隱發顫的尾音,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狂喜。
「對對對!過秤!大壯,二強,你們幾個過來搭把手!」
趙有福趕緊扶了扶老花鏡,穩住心神,指揮著幾個漢子開始幹活。
最先被抬起來的,是那頭最惹眼的野豬王!
這畜生渾身長滿了黑亮的硬毛,兩根慘白的獠牙像匕首一樣外翻著,雖然已經死透了,卻依然散發著兇悍的氣息。
「起——」
四個漢子青筋暴起,漲紅了臉,嘴裡爆出一聲吶喊。
粗大的麻繩崩得筆直,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野豬王被緩緩吊了起來。
趙有福趕緊把秤鉤掛上,然後手忙腳亂地撥動著秤砣。
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都停滯了。
成百上千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趙有福手裡那根長長的秤桿。
院子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火苗燃燒的噼啪聲。
秤砣一點點往外移,一直移到了秤桿的盡頭。
秤桿終於平穩地翹了起來。
還好,差點就超綱了,五百斤是極限。
趙有福湊近了,眯著眼睛,借著火光死死盯著上面的刻度。
一秒,兩秒……
突然,趙有福猛地直起腰,臉上的褶子瞬間綻開,像一朵盛開的老菊花。
他扯開破鑼嗓子,聲嘶力竭地吼叫起來:
「頭豬!四百五十斤!足足四百五十斤啊!!!」
這一嗓子,直接把夜空都給喊破了!
「轟——」
整個院子瞬間炸開了鍋!
「我的娘咧!四百五十斤!這得熬出多少板油啊!」
「這要是擱在以前,這可是成了精的畜生啊,小楠支書太神了!」
「這頭豬就夠咱們大隊吃上一頓了!」
社員們激動得又蹦又跳,互相拍打著肩膀,有的人甚至高興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辰楠站在人群最前方,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在這充滿汗味和血腥味的院子裡,他顯得格外出塵。
可就是這樣一個文質彬彬的青年,卻干出了這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別吵!都閉嘴!繼續過秤!」
辰東北大手一揮,壓下了眾人的喧鬧,眼神火熱地盯著剩下的野豬。
「第二頭!過秤!」
漢子們一鼓作氣,再次把麻繩套在第二頭野豬身上。
「嘿呀——」
「第二頭,三百八十斤!」趙有福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三頭,三百六十斤!」
「第四頭,兩百九十斤!」
……
「第八頭,最輕的也有兩百三十斤!」
當最後一頭野豬的重量報出來後,趙有福的嗓子已經徹底啞了。
他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破舊的算盤,蹲在地上,「噼里啪啦」地瘋狂撥弄起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算盤珠子碰撞的清脆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趙有福猛地抬起頭,嘴唇劇烈哆嗦著,老花鏡都歪到了鼻尖上。
「算……算出來了……」
「一共是……三千一百斤!整整三千一百斤肉啊!」
三千一百斤!
這個數字一出來,就像一顆重磅炸彈,直接把所有人的理智炸得粉碎!
「嘩——」
震耳欲聾的驚呼聲沖天而起。
「三千一百斤!天王老子啊,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肉!」
瘋狂!
前所未有的瘋狂!
每個人看向辰楠的眼神,已經不是在看一個人了,而是在看一尊活生生的財神爺!
就在人群沸騰到快要失控的時候。
辰東北磕了磕旱菸袋,大步走到了院子中央那塊磨盤上。
他站得筆挺,那雙久經風霜的眼睛掃視了一圈全場。
大隊長的威嚴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都給老子安靜!」
辰東北氣沉丹田,一聲暴喝,壓下了所有的喧鬧。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我知道大傢伙兒現在心裡都在想什麼。」
「都在盤算著這肉怎麼分,分哪塊,分多少!」
辰東北冷哼了一聲,眼神變得銳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