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太陽,毒辣地掛在半空中。
土路上的熱氣,升騰得像是要燃燒起來。
伴隨著一陣「突突突」的震天轟鳴聲。
勝利大隊的車隊,浩浩蕩蕩地出現在公社糧站外的大道上。
一輛嶄新的拖拉機在最前面開路。
車斗里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麻袋。
後面緊緊跟著十輛健壯水牛拉著的牛車。
再往後,是七八輛裝得滿滿當當的排子車。
這陣勢,在這年頭的鄉下,簡直比過年還要壯觀。
辰楠坐在拖拉機的副駕駛位上。
迎面吹來的熱風,夾雜著泥土和麥香的味道。
他看著前方蜿蜒的道路,神色淡定。
辰建民雙手握著方向盤,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一路上,他把拖拉機的喇叭按得震天響。
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勝利大隊開著鐵疙瘩來交糧了。
也就拖拉機走走停停,否則後面的人根本跟不上。
此時的糧站門口。
那片寬闊的黃土廣場上,早就已經是人山人海。
為了能早點交上公糧。
很多遠一些的大隊社員,天還沒亮就打著火把出門了。
廣場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各種車輛。
老舊的牛車,咯吱作響的排子車,甚至還有破舊的獨輪車。
甚至還有最落後的大隊,挑著沉甸甸的扁擔來的。
在烈日的炙烤下,一個個熱得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
長長的隊伍像是一條條蠕動的長龍,半天挪動不了一步。
焦躁的情緒,在人群中不斷蔓延。
「滴——滴滴——」
拖拉機刺耳的喇叭聲,瞬間打破了糧站外圍的沉悶。
原本疲憊不堪的人群,仿佛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路口。
「哎喲我的老天爺,快看!」
「那是……那是個鐵疙瘩?是拖拉機!」
「啥大隊啊這麼氣派?竟然用拖拉機來拉公糧!」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呼聲。
在這個連自行車都是稀罕物的年代。
拖拉機簡直就是難以想像的高級貨。
當看到拖拉機後面跟著的那一長串結實的牛車時,
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得是多少糧食啊?」
「你們看那麻袋堆的,車軸都快壓斷了!」
「那是勝利大隊的人!天吶,他們今年到底打了多少糧?」
就在這時——
紅旗大隊的大隊長李長順,磕了磕手裡的旱菸袋。
他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嫉妒。
他們紅旗大隊今年收成一般。
連著排了一早上的隊,連糧站的大門都還沒摸著。
現在看到老對頭勝利大隊這麼風光,心裡自然不是滋味。
他邁著八字步,陰陽怪氣地走了出來。
「喲,我當是誰呢,這麼大陣仗。」
「原來是勝利大隊的老少爺們啊。」
「怎麼著,這都幾點了才來?」
「大清早最涼快的時候不來,非得等日頭毒了才來擺闊?」
「來得晚有什麼用?還不是得跟在咱們屁股後面,慢慢排隊等著你們吧!」
李長順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廣場上卻格外刺耳。
聽到這話,向陽山大隊的大隊長王鐵柱也忍不住插了句嘴。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老農,為人雖然本分,但也覺得勝利大隊太托大了。
「是啊,東北老哥。」
「交公糧這麼大的事,你們怎麼敢耽誤的?」
「咱們可都是天剛亮就出門了,你們這來得也太遲了點。」
石碾子大隊的大隊長周乾則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在一旁偷笑。
拖拉機熄了火。
辰建民從駕駛座上一躍而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冷笑一聲。
「李大隊長,您老這嘴還是那麼損啊。」
「我們大隊來得晚,那是事出有因!」
「這要是換了你們紅旗大隊,怕是想晚都晚不了!」
李長順一瞪眼,「小兔崽子,你怎麼說話呢?」
「還能有什麼原因?不就是仗著有個鐵疙瘩,睡懶覺去了嘛!」
辰建國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容。
眼神透著一股子精明和犀利。
「李隊長,這話您可就說錯了。」
「我們來得晚,是因為糧食太多,裝車都裝了整整大半天!」
「實在是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
此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一下。
緊接著,爆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這小子真能吹牛!」
「就是,糧食太多?誰家不是那點地,能多到哪去?」
李長順更是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辰老二,你這牛皮都快吹破天了!」
「你們勝利大隊那幾塊鹽鹼地,我還能不知道?」
「能打出多少糧食來?還裝車裝了大半天,騙鬼呢!」
辰建國也不惱,不緊不慢地走上前。
「信不信由你。」
「不過,李大隊長,我得糾正你一點。」
「我們今天拉來的這些,僅僅只是夏收公糧的一半而已。」
周圍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辰建國。
一半?
裝了十輛牛車,七八輛排子車,外加一輛拖拉機。
這竟然只是一半的公糧?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別的大隊上交三分之二,留著三分之一分給社員們。
但他們送來的三分之二的糧食,還沒人家勝利大隊一半多。
石碾子大隊的周乾忍不住走上前,皺著眉頭問道:
「建國侄子,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這真的只是夏收的一半公糧。」
交一半留一半,那麼豪橫的嗎?
一般一年就上交兩次公糧,夏收一次,秋收一次。
他們剩下的公糧也是打算秋收的時候再交。
辰建軍像一尊鐵塔一樣站在旁邊,大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周叔,我二哥沒說謊!」
「今年咱們大隊大豐收!」
「糧食實在太多了,一次性拉不完!」
「剩下的那一半,我們要分給社員們當口糧補身子!」
「等秋收的時候,再一起把剩下的份額補齊!」
「大伙兒家裡,今年都能攢下不少存糧呢!」
這幾句話,猶如平地一聲驚雷。
直接在各個大隊的社員中炸開了。
「我的天菩薩!留下一半發口糧?」
「這得是多大的豐收,才敢這麼幹啊!」
「每戶人家還能有存糧?我不是在做夢吧?」
「早知道當初就該把我閨女嫁到勝利大隊去了!」
聽著周圍震驚的議論聲,李長順的臉漲得通紅。
他指著辰建國,手指頭都在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