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明在旁邊看著,心裡也是一陣抽搐。
他也慢吞吞地從貼身的衣服夾層里,掏出自己的積蓄遞了過去。
「這是我的,趙會計,勞駕您開個條子。」
趙有福看著兩人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心裡暗暗好笑。
「兩人買一單間一年使用權也可以,你們這也算是開了先河了。」
趙有福熟練地把錢接過來,手指在鈔票上快速地捻動著。
單間住兩個人,這也是人家的意願,大隊部不干涉。
如果想省錢,哪怕四人住一單間也行,只要他們自己願意。
「啪啪啪——」
算盤珠子在他的手下撥得飛快,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嗯,王強,正好。」
「羅明,你也正好。」
趙有福拿起毛筆,在硯台里蘸了蘸墨汁,在一張泛黃的信紙上刷刷刷地寫下了兩張收據。
「喏,收據拿好,上面蓋了大隊的公章。從今天起,你們就可以搬進新單間了。」
王強和羅明接過收據,看著上面那鮮紅的印章,心裡五味雜陳。
錢沒了,但是單間有了。
兩人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只能垂頭喪氣地走出了大隊部。
就在他們前腳剛走不久,大隊部門口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次來的是三個女知青。
一個是扎著一條麻花辮的李青。
另兩個是平時話不多,性格稍微有些內向的女知青張麗和王潔。
李青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趙會計,我們要買一年使用權的單間!」
她的聲音清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斷。
比起王強和羅明的摳摳搜搜,李青顯然痛快得多。
她家裡條件雖然一般般,但下鄉的知青補助款都在她身上。
雖然父母沒給她塞錢票,但也好過其他人。
她可是聽說了,不少知青下鄉,補助都被家裡剋扣了一大半。
這些天住在知青點,她早就受夠了那種幾個人擠在一起,連換個衣服都要遮遮掩掩的日子。
張麗跟王潔雖然沒李青那麼有錢,但她們家裡每個月也會寄一點生活費過來。
她們就是屬於那種被家裡剋扣知青補助的那一類人。
家裡答應她們每個月寄點生活費,否則打死她們也不會把絕大部分的知青補助款交給家裡的。
為了女孩子的隱私和清淨,她們也是咬了咬牙,決定二人合夥拿下一間一年使用權的單間。
兩個人住總比一群人住舒坦。
「喲,李知青,王知青,張知青,你們也想通啦?」
趙有福笑眯眯地看著她們。
「對,我們買一年使用權。」
李青很豪氣地從綠色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卷大團結。
「點點吧,趙會計。」
趙有福麻利地接過錢,重新撥弄起算盤。
很快,兩張收據又開了出來。
「好了,兩位知青,收據拿好。」
趙有福看著兩個女知青拿著收據高高興興地離開。
趙有福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米湯,拿起帳本核對了一下。
「嘖嘖嘖,這辰支書的法子就是好使。」
「這新擴建的二十個單間,昨天還沒人動彈,今天這一大早就賣出去三個。」
「減去這三個,現在還剩下十七個單間。」
「集體宿舍那邊,現在算是徹底空下來了。」
「看來還是單間受歡迎,還是小楠的腦子靈活。」
趙有福把帳本合上,小心翼翼地鎖進了抽屜里。
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的艷陽,心裡明白。
這些知青之所以這麼急著買單間,全是因為那即將到來的新知青潮。
……
在這個炎熱的夏天。
一陣狂熱的浪潮,正在各大城市裡洶湧澎湃地席捲著。
如果將畫面拉長,放眼遠眺那些繁華的城鎮。
到處都是紅旗招展,鑼鼓喧天。
街道兩旁的牆壁上,刷滿了鮮紅的大字標語。
「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街道辦的大媽們、知青辦的幹事們,胳膊上戴著紅袖章,挨家挨戶地進行著動員。
火車站裡,更是人山人海,喧鬧聲震天。
無數青年男女,穿著嶄新的綠軍裝,胸前戴著一朵鮮艷的大紅花。
他們有的人眼神里充滿著對廣闊天地的嚮往與狂熱。
有的人則是在父母的懷裡偷偷抹著眼淚,對未知的鄉下生活充滿恐懼。
他們提著網兜,網兜里裝著幾個搪瓷茶缸、印著大紅雙喜字的臉盆,還有一床卷得緊緊的軍綠被褥。
伴隨著火車「嗚——」的一聲長鳴。
白色的蒸汽沖天而起。
承載著無數年輕人命運的綠皮火車,緩緩開動,駛向了祖國的大江南北。
這股浪潮,不可避免地湧向了公社,最終,湧向了勝利大隊。
這一天上午。
勝利大隊部里。
那部平時很少響起的紅色搖把子電話,突然像催命一樣響了起來。
「叮鈴鈴——叮鈴鈴——」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大隊部的寧靜。
正在跟幾個小隊長商量開荒準備工作的大隊長,皺了皺眉頭,走過去拿起了話筒。
「餵?我是大隊長辰東北。」
電話那頭,傳來了公社宣傳幹事周青雲那帶著幾分焦急的聲音。
「老辰啊,我是公社老周!」
「通知你們大隊一下,今天下午,新一批的知青就要到了!」
「這次來的知青有點多,各大隊人滿為患。」
「分配給你們勝利大隊的有四十個!」
「你們趕緊派人派車,到公社大院來接人!」
辰東北一聽,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立刻閃過一絲嚴肅。
「四……四十個?怎麼這麼多?上次不是說最多十幾個嗎?」
辰東北傻眼了,四十個啊!
上次來的才二十個知青,這次直接翻了一倍。
他們勝利大隊廟小,真裝不下那麼多知青啊!
周青雲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城裡下來的多啊,上面壓下來的指標,你們大隊條件好,多接收幾個。」
「別廢話了,趕緊來接人,別讓人家知青同志在公社曬太陽!」
「行了,知道了,這就派人去。」
辰東北掛斷了電話,從腰間抽出那根老旱菸袋,往桌子上磕了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