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拖拉機的排氣管里還在往外冒著淡淡的黑煙。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柴油味兒,還有漫天飛舞的黃土。
幾十個剛從城裡來的新知青,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們有的手裡還死死抓著沾滿泥巴的帆布包。
有的背著綠色的行軍被,被子角已經耷拉在地上沾了灰。
還有的剛才還在乾嘔,這會兒連嘴都忘了擦。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越過了前面的大院子,死死地盯著那一排長長的房子。
那是整整齊齊、一字排開的黃泥瓦房!
屋頂上的瓦片在這夏日的驕陽下,甚至還泛著嶄新的光澤。
黃泥牆面抹得平平整整,連一絲裂縫都沒有。
每個房間的窗戶上,都糊著嶄新透亮的窗戶紙,甚至還有玻璃窗透出反光。
寬敞門口地面被夯得結結實實,連根雜草都看不見。
這……這是知青點?
幾十名知青,不論男女,全都傻眼了。
來之前,他們在城裡的街道辦可是聽了太多關於鄉下插隊的恐怖傳聞。
什麼住的是四面漏風的茅草棚子。
什麼屋頂上一下雨就漏成水簾洞。
什麼晚上睡覺還得防著耗子咬腳趾頭。
他們早就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哪怕是在牛棚里打地鋪,他們都在心裡演練過無數回了。
剛才一路上的拖拉機和牛車顛簸,更是坐實了他們對這窮山溝的刻板印象。
可是現在。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竟然是這麼一排氣派、敞亮、嶄新的大瓦房!
這條件,別說是在鄉下了,就算是在城裡,那也算得上是相當不錯的房子啊!
「我的天……我沒眼花吧?」
那個戴著眼鏡,剛才還死活不肯把包放下地的瘦弱男知青,此刻使勁揉了揉眼睛。
他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黑框眼鏡,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房子……是給咱們住的?」
旁邊那個扎著馬尾辮、剛才還在抹眼淚的女知青,眼淚瞬間憋回去了。
她不敢置信地往前走了半步,喃喃自語。
「這比我家在城裡住的那個大雜院還要敞亮呢……」
「這勝利大隊,這麼有錢嗎?」
就在這群新知青發愣、竊竊私語的時候。
站在屋檐下的辰楠動了。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邁開長腿,不急不緩地走了過來。
夏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在他高挺的鼻樑上,映出那雙深邃而銳利的眼睛。
劍眉星目,身姿挺拔。
一身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的確良襯衫,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辰楠走到這群人的正對面站定。
他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子,緩緩掃過眼前這幾十個灰頭土臉的青年。
男女各占一半,二十個男的,二十個女的。
個個看起來都細皮嫩肉的,雖然現在被黃土糊了臉,但那股子城裡人的嬌氣還是掩飾不住。
辰楠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人多,好啊。
人多,才熱鬧。
「都看夠了嗎?」
辰楠一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聲音在空曠的門口響起,瞬間壓下了知青們的竊竊私語。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不少女知青在看清辰楠長相的那一刻,臉頰不由自主地飛上了一抹紅暈。
這麼俊朗的後生,在這窮鄉僻壤里,簡直就像是鶴立雞群!
「看夠了,就把你們的下巴收一收。」
辰楠雙手背在身後,語氣平緩,卻字字千鈞。
「先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辰楠,是這勝利大隊的村支書。」
這話一出,知青堆里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村支書?!
這麼年輕的村支書?!
看著頂多也就二十出頭,居然是一把手!
這在他們城裡的街道辦事處,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辰支書好!」
幾個腦子反應快的知青,趕緊挺直了腰板,大聲問好。
其他人也跟著稀稀拉拉地喊了起來。
辰楠微微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院子裡瞬間又安靜了下來。
這手段,這氣場,讓站在一旁的辰建民和劉二強都暗自佩服。
不愧是當過副廠長的人,這拿捏人心的本事,真不是蓋的!
「你們遠道而來,響應國家號召,下鄉支援建設,我們勝利大隊,熱烈歡迎。」
辰楠按照慣例,先說了幾句漂亮的場面話。
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
眼神也隨之一凜,猶如實質般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不過,俗話說得好,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咱們勝利大隊,有咱們勝利大隊的規矩。」
「既然你們踏上了這片黃土地,就得按大隊的規矩來。」
知青們的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喜色稍微收斂了一些。
不知怎麼的,面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村支書,他們竟然有一種面對嚴厲教導主任的錯覺。
「這知青點,你們也看到了。」
辰楠指了指身後那一排嶄新的房子。
「這些房子,是咱們大隊社員們,一磚一瓦,頂著大太陽給你們蓋起來的。」
「為了讓你們這些城裡娃住得舒坦,我們可是下了血本。」
「住宿呢,有兩種方案,你們自己選。」
知青們面面相覷,住宿還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他們生怕沒聽清,都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第一種方案,集體宿舍。」
辰楠指著最靠邊的那兩間大屋子。
「男女分開,大通鋪。裡面空間夠大,住個十來個人不成問題。」
「選這個方案的,一分錢不用交,免費住。」
聽到「免費住」三個字,不少知青都鬆了一口氣。
下鄉插隊嘛,本來也就是過苦日子的,能有這麼好的免費房子住,還要啥自行車啊?
「那第二種方案呢?」
一個膽子大的男知青忍不住開口問道。
辰楠轉過頭,看向中間那一排房門緊閉的小屋子。
「第二種方案,住單間。」
「單間面積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有炕,有桌子,最重要的是,有你們自己的私人空間。」
「沒人打呼嚕吵你,沒人動你的東西,鎖上門,就是你自己的小天地。」
這番話,瞬間擊中了這群城裡青年的軟肋。
在城裡,他們一家老小几口人擠在一個小黑屋裡的情況太多了。
他們做夢都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獨立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