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勝利大隊很熱鬧。
與往年的冷清氣氛完全不一樣。
今年大隊有溫室大棚,也建立了水果罐頭車間。
而且從京城、滬市、南方各地分配來的九十名新知青,徹底打破了冬日的寧靜。
這讓勝利大隊的氣氛,比過年放鞭炮還要熱烈。
這些新來的知青,就像是剛出殼的雛鳥。
看什麼都覺得新奇。
因為天氣太冷,下地的活兒並不多。
學生們已經停了課,孩子們不用上學,就在村裡的大街小巷裡跑著玩。
新知青們趁著頭一天休息,三五成群地在村子裡到處瞎逛。
長得清秀的李紅和性格開朗的徐麗挽著胳膊。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村裡的土路上。
「麗麗,你快看那邊!」
李紅驚訝地指著大隊部後方的一大片空地。
那裡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個個巨大的拱形建築。
上面覆蓋著厚厚的草帘子,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顯眼。
「這是什麼東西啊?看著像是個大帳篷。」
徐麗也瞪大了眼睛,一臉的好奇。
正巧,憨厚老實的劉大壯挑著兩桶水經過。
他聽見兩個女知青的對話,咧開嘴憨厚地笑了笑。
「兩位女同志,那是咱們大隊的溫室大棚!」
「大棚?那是什麼?」李紅不解地問。
「嘿,就是冬天也能種出夏天蔬菜的寶貝!」
劉大壯一臉自豪,「那是咱們辰支書帶頭搞的。」
「裡面綠油油的,全是新鮮的青菜和黃瓜。」
兩個女知青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冬天長青菜?
這在他們城裡都是不敢想的事情。
更別提是在這麼個窮鄉僻壤了。
她們是南方過來的,都沒有見過溫室大棚。
她們順著大路繼續往前走,很快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甜香味。
這股香味在寒冷的空氣中飄散,直往人鼻子裡鑽。
惹得兩人肚子裡的饞蟲都快造反了。
「好香啊,這是什麼味道?」
徐麗使勁抽了抽鼻子。
前方是一排紅磚大瓦房。
煙囪里正冒著白色的蒸汽,發出轟隆隆的機器運轉聲。
門口掛著一塊嶄新的木牌:勝利大隊紅色車間。
幾個社員正推著獨輪車,將一筐筐洗淨的京白梨運進去。
裡面熱火朝天,工人們穿著白大褂,忙得腳不沾地。
這正是讓十里八鄉都羨慕得眼珠子發紅的水果罐頭廠。
陳光輝那個身材高大的南方小伙,此時正挽著袖子。
幫著一個大爺把陷在雪地里的板車推出來。
他的肌肉在單薄的棉襖下隆起,力氣大得驚人。
社員們看到這些懂事又勤快的新知青,態度都還算客氣。
大娘們路過時,偶爾還會往他們手裡塞一把炒熟的南瓜子。
「這地方,好像跟我想像的下鄉不太一樣。」
李紅嗑著瓜子,小聲嘟囔著。
沒有餓死人的慘狀,沒有壓抑的氣氛。
反而處處透著一股生機勃勃的希望。
但他們哪裡知道。
在這看似繁榮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動。
罐頭廠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時代。
能吃飽飯就算是不錯了,誰敢想能辦起這麼大一個廠子?
一車車的京白梨罐頭拉出去,換回來的可是大把的鈔票和緊俏物資。
這可是個實打實的香餑餑。
誰看了不眼紅?
誰看了不流口水?
上午十點多。
兩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停在了大隊部門口。
車輪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轍痕。
車上跳下來三個穿著筆挺中山裝的男人。
為首的一個,大約四十來歲。
頭髮上抹了頭油,梳著個大背頭,蒼蠅飛上去都能劈叉。
胳肢窩裡夾著個黑色的公文包。
他叫劉建明,是公社主任李富貴身邊最得力的心腹幹事。
平時在公社裡走路都仰著頭,看人都用下巴。
「劉幹事,這路可真難走。」
旁邊一個瘦猴一樣的跟班拍了拍車座上的雪,諂媚地說道。
「窮鄉僻壤的,能有什麼好路。」
劉建明冷哼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沒有急著進大隊部,而是轉身走向了不遠處的紅色車間。
今天他可是帶著李富貴的「密令」來的。
名義上是「視察下屬大隊生產工作」。
實際上,就是來探底的。
三人晃晃悠悠地走到車間門口,立刻被站崗的民兵攔住了。
「站住!幹什麼的?」
「閒雜人等不准入內!」
民兵端著步槍,一臉警惕。
劉建明眉頭一皺,臉拉得老長。
「瞎了你的狗眼!」
瘦猴跟班立刻跳了出來,指著民兵的鼻子罵道。
「這位是公社的劉幹事,代表李主任來視察的!」
「趕緊讓開,耽誤了公社的視察,你負得起責任嗎!」
民兵愣了一下,雖然對方態度惡劣,但畢竟是公社的人。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開了路。
劉建明冷哼一聲,倒背著手走進了車間。
一進門,那股濃郁的果香味和熱浪撲面而來。
看著流水線上一瓶瓶金燦燦、黃澄澄的罐頭。
看著工人們熟練地封口、殺菌、裝箱。
劉建明的眼睛都快冒出綠光了。
這哪裡是罐頭?
這分明是一座金山啊!
「滴滴乖乖,這麼多罐頭,得賣多少錢啊……」
另一個跟班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著。
劉建明心裡的貪婪像是野草一樣瘋長。
難怪李主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非要把這廠子捏在手裡。
這要是歸了公社,歸了李主任。
那油水,還不得把人給淹死?
「集體財產,豈容他們一個小小的勝利大隊獨吞?」
劉建明陰惻惻地笑了笑。
他轉身走出了車間,邁著四方步,徑直走向大隊部。
大隊部的屋子裡生著旺旺的煤火爐。
辰楠正坐在桌子後面,翻看著趙有福遞上來的帳本。
辰東北端著茶缸子,抽著旱菸。
婦女主任張曉春正和林晚晴核對女工們的排班表。
林晚晴穿著一件得體的確良襯衫,外面套著棉襖。
五官精緻,氣質清冷得像是一座冰山。
但工作起來卻是一絲不苟。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冷風夾雜著雪花灌了進來。
一個身影快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