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勝利大隊的同志們,都在忙著呢?」
劉建明打著官腔,皮笑肉不笑地走了進來。
屋裡的眾人同時抬起頭。
辰東北眉頭猛地一擰,放下手裡的菸袋鍋。
他在公社開會的時候見過這個人,知道他是李富貴的狗腿子。
「劉幹事?」
辰東北站起身,語氣不咸不淡。
「這大冷天的,什麼風把公社的大幹事吹到我們這窮山溝來了?」
他並不喜歡這個人,這人也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劉建明大模大樣地走到火爐邊。
毫不客氣地拉過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伸出凍僵的手在火上烤了烤。
「辰大隊長,我是奉了李主任的指示,下來看看。」
「聽說你們這搞了個什麼紅色車間,弄得動靜還不小。」
「李主任很關心你們的生產進度啊。」
辰楠合上帳本,抬起頭打量著眼前這人。
他神色不變,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把戲。
無事不登三寶殿。
李富貴那個老狐狸,終於是按捺不住,想要伸爪子了。
上次去公社找他,那會就覺得他不對勁。
果然,他的感覺並未出錯。
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人來試探。
「感謝公社領導的關心。」
辰楠不急不躁地開口,「我們大隊一切正常,穩步推進。」
劉建明端起跟班倒的熱水,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末。
「辰支書啊,你們幹得是不錯。」
「但是,有些話我得提醒你們一下。」
他放下茶缸,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一副領導的架勢。
「咱們得有大局觀,得有集體主義精神啊!」
「現在別的兄弟大隊,連肚子都填不飽,知青都快餓哭了。」
「你們勝利大隊倒好,搞這麼大個車間,吃香的喝辣的。」
「這要是傳出去,影響多不好?」
「這不利於全公社的團結和發展嘛!」
這番官腔打得冠冕堂皇,但字字句句都透著威脅。
辰東北一聽這話,暴脾氣蹭的一下就上來了。
「劉幹事,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老頭子瞪著眼睛,粗著嗓門吼道。
「什麼叫影響不好?我們不偷不搶,憑雙手勞動!」
「帶著社員們自力更生,給國家創造外匯。」
「怎麼到你嘴裡,反而成了破壞團結了?」
劉建明不慌不忙地擺了擺手,示意辰東北別激動。
「辰大隊長,覺悟,注意你的思想覺悟!」
「這車間建在公社的土地上,用的是集體的資源。」
「說到底,這是集體的財產對不對?」
圖窮匕見!
劉建明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八度。
「既然是集體的財產,那就不能搞小山頭主義!」
「李主任的意思是……」
「為了更好的管理和統籌,公社準備派一個工作組下來。」
「全面接管咱們這個紅色車間。」
「帳目、人事、銷售,以後都要由公社統一調配。」
「這也是為了幫你們減輕負擔嘛。」
「順便把你們這先進的生產經驗,推廣給全公社的兄弟大隊。」
此言一出,大隊部里死一般的寂靜。
想摘桃子!
這四個字瞬間在每一個幹部的腦海中炸開。
辰東北氣得臉色鐵青,渾身都在發抖。
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震得茶缸子都跳了起來。
「放屁!」
「老子帶著大隊的老少爺們,沒日沒夜干出來的攤子。」
「你們上下嘴唇一碰,說接管就接管?」
「想搶我們的命根子,門都沒有!」
趙有福也瞪大了眼睛,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好啊,這老小子,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公社一分錢沒出,現在看我們賺錢了,就來吃現成的?」
「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連一向穩重的老支書吳浩然,也沉下了臉。
「劉幹事,這種決定,有縣裡的紅頭文件嗎?」
劉建明被辰東北拍桌子的舉動嚇了一跳。
但他仗著自己是公社來的,腰杆子立刻又硬了起來。
「文件?李主任的話就是指示!」
「怎麼?你們勝利大隊想造反嗎?」
「敢違抗公社的命令,信不信停了你們的化肥指標!」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火藥味濃得幾乎一點就著。
林晚晴坐在辰楠身邊,臉色依然清冷如水。
但她緊緊握著鋼筆的白皙手指,骨節已經泛白。
她深知這年頭「大帽子」壓死人的道理。
一旦被扣上「破壞集體統籌」的罪名,後果不堪設想。
她微微側過頭,靠近辰楠的耳邊。
一陣淡淡的茉莉花香飄過,她小聲問道。
「辰大哥,這可怎麼辦?」
辰楠轉過頭,給了她一個溫和且充滿自信的眼神。
那眼神深邃而沉穩,仿佛在說:安心,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林晚晴看著他堅定的目光,狂跳的心跳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大伯,消消氣,為了這點事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辰楠站起身,伸手按住了還在暴怒邊緣的辰東北。
他轉過身,面向劉建明。
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換上了一副如沐春風的笑容。
「劉幹事說得太對了。」
辰楠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們勝利大隊,絕對服從上級領導的安排。」
這話一出,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辰東北不敢置信地看著侄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甚至懷疑小楠是不是今天沒睡醒,說胡話了。
張曉春更是急得直跺腳,想要開口阻攔。
但辰楠卻把手背在身後,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說話。
劉建明一聽,頓時喜上眉梢。
他以為自己搬出公社和李主任的牌子,徹底鎮住了這個年輕的村支書。
「哎呀呀,還是辰支書思想覺悟高啊!」
劉建明得意忘形地翹起了二郎腿,腳尖一抖一抖的。
「年輕人就是明事理,懂大局。」
「不像某些老同志,思想固化,不懂變通。」
他斜了辰東北一眼,似乎是想要故意激怒他。
辰東北被那眼神氣得差點蹦起來打人。
若非還有一絲理智在,他真的忍不住會動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