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裡是一個逆來順受的勞改犯?
這分明是一尊久經沙場、執掌千軍萬馬的當世殺神!
葉擎天邁著標準的軍人正步,走到辰楠面前三步遠處站定。
「啪!」
葉擎天抬起右手,向辰楠敬了一個標準到極致的軍禮。
「辰老弟,重新認識一下。」
葉擎天的聲音依舊冷淡,但那雙平日裡波瀾不驚的鷹隼雙眸中,此刻卻泛著真切的讚許與敬重。
「過去的幾年裡,我的身份是最高絕密。」
「所謂的下放勞改,不過是組織上為了就近貼身保護秦百川和宋江河他們這種國寶級科學家,所布下的一步暗棋。」
聽到葉擎天主動挑明身份,辰楠神色間卻沒有絲毫的慌亂與震驚。
他只是上下打量了葉擎天一眼,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葉老哥,不,現在該叫你葉首長了。」
「你這身行頭,可比你前幾天挑大糞時穿的那身順眼多了。」
葉擎天冷硬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收回軍禮,眼神里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你小子,果然早就看出破綻了。」
「老哥你可不是一般人。」
辰楠聳了聳肩,他也沒想到葉擎天是假下放。
他慢悠悠地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大前門香菸,抽出一根扔給葉擎天,自己也點上一根。
葉擎天接過煙,就著辰楠遞過來的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在寒風中迅速散開。
「當年在後山深山裡,要不是你小子暗中出手幫我料理了那些潛伏的特務,我這條命早就交代了。」
葉擎天吐出一口濃煙,目光複雜地看著辰楠。
「你的身手,你的膽魄,還有你的心胸,是我葉擎天這輩子見過最邪門、也最佩服的年輕人。」
「辰老弟,我的保衛任務徹底完成了,今天歸建回京復命。」
「但有件事……老哥得厚著臉皮求你。」
說到這裡,這位肩扛金星的鐵血將軍,眼中竟然露出了一抹深深的無奈與嘆息。
葉擎天側過身,伸出手指指了指牛棚那扇半掩的木門。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牛棚門裡還坐著兩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農業大學的泰斗林東起林老,正戴著老花鏡,低頭借著門縫漏進去的微光,用顫抖的手指記錄著溫室大棚蔬菜的育苗數據。
而在林老旁邊,國內頂尖的機械工程專家趙毅趙老,正拿著一把破銼刀,默默地打磨著一個小巧的軸承零件。
外面鑼鼓喧天,喜氣洋洋。
而屋裡的這兩位老人,卻落寞得像被整個世界遺忘的孤魂野鬼。
張岳峰帶來的平反名單上,沒有他們的名字。
專機的座位上,也沒有他們的位置。
「林老和趙老……」辰楠皺了皺眉。
葉擎天掐滅了菸頭,壓低聲音,語氣沉重而凝滯:
「他們的案子牽扯到當年蘇聯專家撤走時留下的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底下的卷宗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壓在省里,這次平反的第一批名單里……沒有批下來。」
「我歸建之後,必須立刻帶隊前往西南邊境主持防務,無法繼續以警衛的身份留在這裡。」
「但是這兩個人,一個是咱們國家農業增產的定海神針,一個是重工業機械製造的國寶!」
葉擎天轉過頭,兩隻大手死死抓住了辰楠的雙臂,那雙鐵血虎目中甚至帶著一絲懇求:
「辰老弟,秦老和宋老我帶走了,但林老和趙老……我只能託付給你了!」
「公社和大隊可能還會有人拿他們的身份做文章,省里專案組的餘孽保不齊還會來找麻煩。」
「我需要你替國家護住他們!只要再頂半年,最多半年!等我從西南打完仗回來,我親自提著槍去省委大樓給他們平反!」
感受到葉擎天手臂上傳來的千鈞力道,辰楠沒有絲毫猶豫。
他抬起手,用力在葉擎天的手背上拍了拍,沉聲說道:
「葉老哥,你這話就見外了。」
辰楠轉過頭,望向牛棚深處那兩道孤獨而專注的身影,眼神平靜而堅定。
「在別人眼裡,他們是下放勞改的犯人。」
「但在我辰楠眼裡,在勝利大隊眼裡,林老和趙老,是我們大隊最寶貝的財富!」
「沒有林老的指導,咱們大隊的溫室大棚根本搞不起來,社員們冬天下雪連片綠葉子都吃不上!」
「沒有趙老的改裝,咱們紅色車間的水果罐頭流水線就是一堆廢鐵!」
辰楠拍著胸脯,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放一百個心去忙你的事情。」
「只要我辰楠在這勝利大隊當一天支書,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任何人都別想動林老和趙老一根汗毛!」
「他們掉一根頭髮,我辰楠提頭去見你!」
聽到這擲地有聲的承諾,葉擎天眼眶微熱,虎軀猛地一震。
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再次後退半步,肅然對著辰楠,敬了一個無比莊重的軍禮!
「辰楠,大恩不言謝!往後有任何需要我葉擎天的地方,軍區的大門,二十四小時為你開著!」
說完,葉擎天毅然決然地轉身,大步朝著山下走去。
山腳下,激昂震天的鑼鼓聲和鞭炮聲已經噼里啪啦地響徹了整個村莊。
辰東北帶著大隊的青壯年社員,敲著大紅鑼鼓,吹著嗩吶,將整個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社員們手裡捧著自家捨不得吃的干棗、炒花生和熟雞蛋,硬往軍卡車廂里塞。
「老首長!一路順風啊!」
「秦老先生,常回來看看啊!」
呼喊聲、鑼鼓聲、鞭炮聲在清冷的三月寒風中瀰漫開來。
張岳峰、葉擎天護送著換上嶄新裝束的秦百川等人坐進了中間那輛綠色軍用吉普車。
秦虎坐在副駕駛上,降下車窗,拼命地朝著人群揮手,哭得像個孩子。
三輛滿載著警衛戰士的大卡車緩緩發動,粗大的排氣管噴出一股股藍白色的柴油濃煙。
沉重的輪胎碾過泥水,帶著轟鳴的馬達聲,順著狹窄的黃泥公路,緩緩駛離了勝利大隊的地界,朝著省城的方向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