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京城?真的能去京城看天安門嗎?」勝娣眼睛亮晶晶的,拍著小手歡呼雀躍。
距離上一次去天安門,已經是幾年前了。
那會還是哥哥帶她們去的。
春娣、夏娣幾姐妹也圍了上來,看著平日裡熟悉的幾位落魄老爺爺如今換上了威風的中山裝,眼裡都閃爍著單純的高興。
牛棚外原本肅殺緊繃的氣氛,因為辰家人的到來,徹底變得溫暖融洽起來。
張岳峰站在一旁,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冷硬的臉龐上也露出了一抹極為罕見的溫和笑意。
就在這時,通往山下的山道上又跑來幾道身影。
跑在最前面的是個五大三粗的小伙子,身上穿著破舊的棉襖,腳踩一雙打著補丁的千層底棉鞋。
正是知青點裡出了名踏實肯乾的秦虎。
秦虎身後,還跟著知青點的幾名知青,林晚晴淡淡地站在一側,而知青李青則縮在後頭,探頭探腦,眼裡閃爍著濃濃的嫉妒與震驚。
李青原本是聽說村里來軍隊抓人了,抱著看笑話的心思跑過來的。
她早就嫉妒辰楠和林晚晴走得近,巴不得辰楠這個村支書倒大霉被抓走。
可當她看到牛棚前那一箱箱嶄新的毛呢制服、那一列列威嚴護衛的戰士,以及換了衣服宛如高官一般的秦老時,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酸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這……這怎麼可能?那幾個天天挑大糞的糟老頭子,居然是京城的大官?」
李青咬著嘴唇,手指死死摳著衣角,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憋屈。
而秦虎此刻卻根本顧不上周圍人的目光。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一路連滾帶爬地衝上土坡,當看清身穿嶄新呢子大衣的秦百川時,這個一米八幾的壯實漢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爛泥地上!
「爺爺!」
秦虎這一聲大喊,撕心裂肺。
秦百川渾身猛地一顫,拄著拐杖快步上前,顫抖著抱住了孫子的腦袋:
「虎子!我的好孫子!苦了你了。」
秦虎當年原本在上海有著大好前途,得知爺爺被下放到這窮鄉僻壤後,硬是自願報名插隊落戶,不遠千里趕到這裡,只為了能在暗中照顧爺爺。
秦虎抱著爺爺痛哭,在場不少戰士都忍不住悄悄別過頭去,擦拭眼角的淚花。
張岳峰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紅頭文件,遞到辰楠和辰東北面前。
「辰支書,辰大隊長,這是知青辦和鐵道部聯合簽署的病退調令。」
「秦虎同志符合直系親屬陪護返京的政策,今天將一同隨車回京,組織關係由軍區特種保衛處直接接管,大隊這邊簽個字蓋個章即可。」
「好!好!應該的,馬上辦!」辰東北連連點頭,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
秦虎從地上爬起來,用粗糙的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他轉過身,面向辰楠,雙膝一彎,又要往下跪!
辰楠眼疾手快,雙臂猛地一發力,如同一把鐵鉗般穩穩架住了秦虎的胳膊,硬生生沒讓他跪下去。
「秦虎,你這是幹什麼?男兒膝下有黃金,咱們是平輩兄弟,不興這一套。」
秦虎掙扎了幾下,發現辰楠的力氣大得驚人,自己竟然撼動不了分毫。
秦虎眼眶通紅,向後退了一步,腰板挺得筆直,對著辰楠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楠哥!我秦虎嘴笨,不會說漂亮話!」
「如果沒有你在大隊暗地裡給我爺爺送糧食送藥,我秦虎早就不知道垮成什麼樣了!」
「這輩子,你辰楠就是我親哥!回了京城,有用得著我秦虎的地方,你帶個信,上刀山下油鍋,我秦虎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娘生父母養的!」
秦虎的聲音擲地有聲,在牛棚前迴蕩。
辰楠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行了,大小伙子別整得跟生離死別似的。回了京城好好照顧秦老,好好干一番事業,以後有的是見面的機會。」
其餘跟過來的知青們面面相覷,無不羨慕得眼珠子發紅。
在這個年代,能拿到一張回城的調令,那是多少知青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大造化。
而秦虎,不僅回城了,還是跟著軍區首長的大卡車、直接平反回京!
張岳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軍用手錶,抬起頭高聲喊道:
「同志們,時間緊迫,專機還在省城軍用機場等著!」
「警衛連,護送秦老、宋老等人登車!」
「是!」
戰士們齊聲怒吼,聲音震天動地。
秦老和宋老等人在警衛員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地朝著山下走去。
走幾步,便要停下來,朝著辰楠和辰家人揮一揮手。
辰東北見狀,立刻扯著大嗓門對身後的兒子們吼道:
「建設!建國!建軍!還愣著幹啥?」
「快回大隊部,把咱們勝利大隊的鑼鼓傢伙事全抬出來!」
「通知所有社員,敲鑼打鼓,歡送老首長和專家回京!」
「是!爹!」
辰建設幾兄弟扯開嗓子應了一聲,飛也似地朝著村里衝去。
原本圍在牛棚前的辰家人、知青和看熱鬧的社員們,也紛紛簇擁著車隊和首長,潮水般朝著山下路口涌去。
喧鬧聲漸漸遠去,破敗泥濘的後山牛棚前,終於恢復了短暫的寧靜。
辰楠並沒有急著下山,而是站在那間空蕩蕩的牛棚門口,靜靜看著滿地的雜草殘雪。
他知道,事情還沒完全結束。
牛棚里原本住了十五個人。
按照今天張岳峰帶來的名單,只接走了一半人,以及他們的兩戶隨行親屬。
剩下的……
一陣平穩而沉重的軍靴踏雪聲,從牛棚背後緩緩響了起來。
辰楠轉過身。
只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從牛棚側面的陰影里慢慢走了出來。
那個在勝利大隊沉默寡言像個啞巴一樣的「勞改犯」葉擎天,此刻竟然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身上的舊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筆挺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綠色軍官常服。
那寬闊厚重的肩膀上,佩戴著兩枚在寒陽下熠熠生輝、耀眼奪目的金色將星。
他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露出一張如刀削斧劈般堅毅剛硬的面龐,眼眸開闔之間,隱隱有驚雷閃電般攝人心魄的光芒在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