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殘雪被踩得咯吱作響。
辰楠走到老槐樹底下，抬手拍了拍肩頭落下的枯樹枝。
林晚晴攏了攏頸間的白狐皮圍脖，清澈透亮的眼睛看著他，輕聲開口：
「太好了，他們的好日子總算要來了。」
辰楠笑了笑，雙手揣在棉襖袖筒里，同她並肩往山下走去。
「好日子還在後頭呢，不過牛棚裡頭剩下的那幾位，眼下也得仔細照應著。」
山風順著溝坎刮過來，吹得人臉頰發緊。
林晚晴側過頭，長長的睫毛上沾了點風颳過來的細碎雪沫。
「辰大哥，你真打算讓他們搬去大隊部後院住？」
她的眼眸裡帶著幾分擔憂，聲音壓得很低。
「那兩間青磚瓦房原本是留給公社駐村幹部的，你這麼大張旗鼓給他們住，真的沒問題嗎？」
「能有什麼問題？」
辰楠腳下走得穩當，步子邁得不急不緩。
「借著今天這股子勢頭，順水推舟把人挪出來正好。」
「省里軍區的大卡車剛開走，車轍印子還在村口擺著呢，公社那些人精誰敢在這時候來找不痛快？」
林晚晴輕輕抿了抿唇，鞋底踩在半融化的雪泥里，留下一串淺淺的印記。
「我就是擔心萬一。這畢竟是原則問題，要是傳出去，被人當成把柄舉報了，對你不好。」
辰楠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掛著讓人踏實的弧度。
這丫頭還真是事事都想到他，是真把自己放在心上。
「傻丫頭，這哪是什麼把柄。」
「林老懂農業，趙老懂機械，那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寶貝疙瘩。」
「大隊上的溫室大棚要育苗，罐頭車間的機器等著趙老調試，大把的技術活指望著他們呢。」
「只要他們實打實給咱勝利大隊做貢獻，帶領社員填飽肚子，有我罩著，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聽他語氣篤定，林晚晴輕輕舒了一口氣，唇角彎出一抹溫軟的笑意。
「就你主意多，道理一套接著一套的。」
「這叫實事求是。」
辰楠哈哈一笑，迎著迎面撲來的冷風，步子邁得更加輕快。
兩人沿著山道一路往下走。
遠處的大隊曬穀場上，幾個半大孩子正縮著脖子在雪地里追打嬉鬧。
學校停了課，這些皮小子整天在村里亂竄，倒也給這清冷的三月添了幾分活氣。
不多時，兩人便走到了知青點門前。
知青點的院門半掩著，屋頂上結著長長的冰稜子，正滴滴答答往下落著水珠。
知青點隔壁就是辰家的大院子，前後不過二十來米的距離。
辰楠正準備推門，辰家院門「吱呀」一聲從裡頭開了。
母親李秀蘭端著個大木盆正往外倒水，一抬眼看見了兩人，臉上的笑紋頓時漾開了。
「小楠！晚晴！你們倆回來了？」
李秀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熱絡地快步迎了上來。
「晚晴啊，快別回冷屋子了，正好飯熟了，上嬸子家吃去！」
林晚晴白皙的臉頰微微泛起一抹紅暈，連忙擺了擺手。
「秀蘭嬸子，我不去了，屋裡還有昨天剩下的窩頭，我熱一下就成。」
李秀蘭一把拉住林晚晴的手腕，不由分說就往自個兒院裡拽。
「吃啥窩頭！那冷冰冰的東西哪能填飽肚子？」
「今天家裡燉了大硬菜，你辰叔一大早從地窖撈的，趕緊來，跟嬸子還客氣啥！」
辰楠也在一旁打趣道：
「進去吧，我媽發了話，你要是不去，她今兒個這頓飯都吃不香。」
林晚晴拗不過，低頭應了一聲，跟著李秀蘭進了辰家的大跨院。
屋裡的熱氣夾雜著濃郁的肉香味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屋當中擺著一張老槐木大八仙桌，炭盆里的火燒得極旺，噼里啪啦直響。
桌子正中間擺著一隻粗瓷大盆，裡頭裝得滿滿當當，全是一塊塊切得方正肥厚的紅燒肉。
濃油赤醬，醬紅透亮，邊上還冒著滾燙的油泡泡。
旁邊一隻海碗裡，是燉得爛熟的野兔肉，配著干豇豆和紅辣椒，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幾個白瓷大瓷碗盛著蒸得噴香的大白米飯，米粒顆顆晶瑩飽滿。
九妹辰勝娣正趴在桌沿邊，兩顆小虎牙咬著一根筷子，眼睛直勾勾盯著紅燒肉咽口水。
見辰楠和林晚晴進門，小丫頭立刻蹦了下來，一頭扎進林晚晴懷裡。
「晚晴姐！你來啦！」
「勝娣乖，冷不冷呀？」
林晚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丫頭紅撲撲的小臉蛋。
八妹辰冬娣邁著小碎步跑過來，小酒窩甜得像浸了蜜，端來兩張墊了棉布的木凳子。
「哥哥坐，晚晴姐坐！」
老太太從裡屋挑帘子出來，手裡拿著個菸袋鍋子，見著林晚晴，樂得眼睛眯成了縫。
「晚晴來啦，快上炕頭暖和暖和，這外頭下著凍雨夾雪，冷得很。」
老爺子坐在炕頭，吧嗒抽了一口旱菸，敲了敲菸袋鍋子，樂呵呵地看著一屋子人。
辰東南把洗好的大白瓷碗擺上桌，沉穩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都坐吧，人齊了，動筷子吃飯。」
屋裡頭頓時熱鬧起來。
六妹夏娣夾了一大塊野兔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嘴。
「娘燉的野兔肉真香，比供銷社買的豬肉都好吃！」
七妹秋娣慢悠悠地嚼著白米飯，一邊小口喝著熱湯，顯得格外文靜。
五妹春娣坐在旁邊，一邊大口吃肉，一邊衝著夏娣瞪眼：
「吃慢點，骨頭別卡著嗓子，沒點姑娘樣。」
夏娣翻了個白眼，卻也聽話地把筷子放慢了些。
李秀蘭一個勁兒地給林晚晴碗裡夾肉，紅燒肉堆得冒了尖。
「晚晴，多吃點，看你瘦得，多補補身子。」
林晚晴臉頰微熱，小口小口吃著，眉眼彎彎，透著平日裡少有的柔和。
辰楠端起碗，就著兩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扒拉了一大口米飯，滿口肉香，油潤解饞。
外頭冷風呼嘯，偶爾夾雜著幾片濕漉漉的碎雪拍在窗戶紙上。
屋裡熱氣升騰，一家人圍著熱氣騰騰的飯桌，說說笑笑，氣氛溫馨得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