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色蒙蒙亮，瓦檐上掛著昨夜落下的薄雪。
村口的大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兩道深陷的重型卡車輪胎印子，延伸向遙遠的公社方向。
牛棚的空地上，林東起和趙毅並肩站著，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土路，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老友得救回城，他們也是挺高興的。
可這人一走，冷清的寒風一灌，心頭那股子懸在半空的失落，到底還是掩蓋不住。
林東起裹緊了單薄的破舊棉襖，深深嘆了口氣。
「走吧，老趙，回屋去吧，外頭風大。」
趙毅苦澀地笑了笑，彎腰撿起地上的木柴。
「是啊，該回了，還得給大隊把這批農具修出來呢。」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泥濘小道上忽然傳來了陣陣喧鬧聲。
「駕！穩著點兒，別把兩位老先生的箱子顛壞了！」
辰建設粗獷響亮的吆喝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林東起和趙毅愣了愣，同時轉頭看去。
只見辰楠大步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辰建設和辰建民兩兄弟，趕著一輛套了大騾子的大木板車。
車上整整齊齊碼放著兩床厚實的新棉被，還有嶄新的鋁製飯盒、洗臉盆和兩卷扎得結結實實的草蓆。
大騾子噴著粗重的白氣，踩著泥雪一路小跑到了牛棚門口。
辰楠拍了拍大衣上的碎雪，神采奕奕地跨步進了院子。
「林老，趙老，起得挺早啊！」
林東起有些發愣，看著那輛大車，結結巴巴地開口：
「小辰支書……這是……這是幹什麼？」
辰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蓋著勝利大隊鮮紅公章的信紙，大模大樣地抖落開來。
「通知兩位老先生，經過大隊黨支部連夜研究決定。」
辰楠的聲音洪亮，穿透力十足，在冷清的山谷里迴蕩。
「咱們大隊的紅色特供車間，即日起進行全面的技術升級與工藝改造。」
「大棚蔬菜的溫控育苗，也進入了關鍵的攻堅期。」
「為確保集體財產不受損失，特聘請林東起同志、趙毅同志，擔任勝利大隊技術顧問兼總工程師！」
辰楠收起信紙，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兩位老工程師，請吧，大隊部後院的屋子已經給你們收拾齊整了。」
趙毅張了張嘴，眼眶瞬間有些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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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辰，這……這真的合規矩嗎？我們這身份……」
「規矩是人定的，肚皮是自己的。」
辰楠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他的顧慮。
「昨兒個三輛掛著京城特號牌的軍車大伙兒都看見了，現在誰不知道你們跟大首長的關係？」
「再說了，咱們靠手藝吃飯，靠技術給集體增產創收，天王老子來了也挑不出錯！」
辰建設跳下騾車，咧開大嘴爽朗地笑：
「二位老叔，快收拾吧！我娘大清早把後院的火炕燒得燙屁股，屋裡暖和著呢！」
辰建民也不含糊，一頭扎進破舊的牛棚里，手腳麻利地把兩位老人的舊木箱子往外搬。
這一幕，引來了不少起早出工的社員圍觀。
大伙兒三三兩兩聚在不遠處的土埂上，探著脖子往這邊看。
「喲，辰支書真把牛棚的人接出來了？」
「接出來咋了？換我我也接！」
「人家林老先生多大本事啊，咱大棚的頂棚防凍法子，全靠人家指點！」
「就是，趙老先生把咱隊裡壞了三年的柴油機敲巴敲巴就修好了，去公社修得花幾十塊呢！」
「昨天來的可是部隊上的大首長，聽說他們在這裡也待不久了。」
「人家是大知識分子，辰支書這事辦得地道！」
社員們低聲議論著，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反倒全是一片敬佩和附和。
在靠工分吃飯的莊稼人眼裡，能帶領大家多打糧食、能修好機器的，那就是頂天立地的大能人。
況且辰楠在村裡的威望如日中天，他做出的決定，隊裡就沒人不服氣的。
林東起看著周圍社員們善意甚至帶著敬意的目光，喉頭一陣發緊。
自從戴上那頂沉重的帽子，他們無論走到哪裡，迎來的都是白眼、唾沫和無休止的喝罵。
曾幾何時，他們也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挺直腰杆走在陽光底下？
趙毅伸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對著辰楠重重一抱拳。
「小辰支書，啥也不說了，老頭子這條命，往後就賣給勝利大隊了！」
「言重了趙老，咱們大隊還要靠二位發家致富呢。」
辰楠笑著伸手攙扶住林東起的胳膊。
「走，搬家！」
大板車軲轆吱呀吱呀地轉動起來，碾碎了泥地里的冰碴。
大隊部後院坐北朝南，是一排寬敞明亮的青磚大瓦房。
屋頂蓋著整齊的青灰色洋瓦，窗戶上糊著雪白結實的新高麗紙，採光極好。
剛一推開東廂房的房門，一股熱浪夾雜著松木的清香便撲面而來。
寬敞的土炕燒得滾燙，炕上鋪著嶄新的蘆葦蓆子，上面碼著兩床鬆軟的大紅碎花棉被。
屋角擺著一張擦拭得乾乾淨淨的八仙桌，兩把結實的實木靠背椅。
桌上甚至還放著一盞嶄新的雙燈芯煤油燈，邊上擺著兩疊整齊的白信紙和兩盒墨水。
林東起站在門口，乾枯的手掌顫巍巍地摸著門框，久久不敢邁步進去。
這哪裡是給下放之人的住處？
這簡直是縣城幹部招待所的待遇！
「林老，趙老，愣著幹啥，上炕暖和暖和！」
辰建設抱著鋪蓋卷大步邁進屋，麻利地在炕頭上鋪開。
辰楠走上前，將桌上的煤油燈往中間推了推。
「二位老先生，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宿舍兼技術辦公室。」
「大隊的帳房就在前院，晚晴同志每天都會過來送報表。」
「特供車間的新圖紙，還有大棚下一季度的黃瓜育苗方案，就全指望你們了。」
林東起深吸了一口氣，將背脊挺得筆直。
那一瞬間，這位年過六旬的農業專家身上，重新煥發出了曾經在大學講堂上的儒雅與從容。
「小辰支書，大棚那邊的溫度記錄，老頭子每天早晚各去測一次。」
「保證讓咱們勝利大隊的青菜源源不斷！」
趙毅也挽起了袖子，蒼老的臉上滿是幹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