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會兒就去車間，把那台破衝壓機的齒輪拆下來重新校準。」
「三天之內，我保證讓罐頭的封口合格率提高到九成五以上！」
兩人的精氣神，與昨天在麥秸稈堆上低頭抹淚的落魄模樣，判若兩人。
辰楠看著眼前意氣風發的兩位老人，心中大定。
只要給知識分子起碼的尊重與舞台，他們能迸發出來的能量，是無法估量的。
而在這個特殊的年代裡，有他辰楠在大隊撐著這片天，這小小的勝利大隊，就是他們最堅固的避風港。
安頓好住處，辰楠帶著兩人在大隊部大院裡轉了轉。
迎面走來幾個抬著糞筐的社員，見到林東起和趙毅，紛紛停下腳步，客客氣氣地打招呼。
「林老先生，出來散步啊？」
「趙老先生，今兒個天冷，您老多穿點！」
聲音里沒有絲毫的鄙夷，全是最淳樸的尊敬。
兩位老先生連連點頭回應，臉上浮現出多年未曾有過的舒心笑意。
從人人喊打的落魄分子，到全村尊敬的技術總工，這樣的跨越，讓他們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平反的那一天，或許真的不會太遙遠了。
「支書！小辰支書！」
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記工員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手裡攥著一份皺巴巴的電報。
「怎麼了，毛手毛腳的？」辰楠轉過頭看著他。
記工員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急促地喘著粗氣：
「公社……公社農機站的劉站長來了！」
「說是帶了縣裡農機局的紅頭文件，來拉咱們車間那台高壓殺菌鍋的零件！」
聽到這話，趙毅的眉頭猛地一皺，花白的鬍子抖動了一下。
「胡鬧！那台殺菌鍋的閥門是我親自校正的，全縣就這麼一套標準件，拉走了車間怎麼開工？」
辰楠神色平靜，拍了拍趙毅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走，去前院看看。」
辰楠單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邁開大步朝著大隊部正門走去。
前院的泥地上，停著一輛沾滿泥濘的綠色吉普車。
一個穿著四個兜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院子裡，手裡夾著半截香菸，神色傲慢地指揮著兩個年輕幹事往屋裡闖。
「動作快點，把農機站調撥單貼上，東西直接裝車帶走。」
「慢著。」
辰楠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冷冽的威嚴，在大院裡驟然響起。
中年男人動作一頓，轉過頭來，斜著眼睛打量了辰楠一眼。
「你就是勝利大隊辰支書吧？年輕氣盛的。」
男人彈了彈菸灰，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蓋著縣農機局大印的紙，神氣活現地在辰楠面前晃了晃。
「我是公社農機站的劉站長。縣裡有重大攻關項目，緊急抽調全縣各單位的閒置高精密零配件。」
「你們大隊紅色車間扣著的那套高壓殺菌閥，上頭點名要徵用，趕緊交出來吧。」
林東起和趙毅此時也跟著走了過來，聽到這話，趙老氣得臉色發白。
「閒置？那是特供車間保命的傢伙什，你們農機站連圖紙都看不明白，拿回去也是當廢鐵糟蹋！」
劉站長聞言眼睛一橫，指著趙毅的鼻子就罵：
「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下放的黑五類，也敢對公社幹部指手畫腳？信不信我……」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猝不及防地在大院裡炸開。
劉站長整個人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個圈，嘴裡的香菸飛出去老遠，黑框眼鏡歪歪扭扭地掛在右耳上。
辰楠緩緩收回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漫不經心地擦了擦指尖。
院子裡瞬間死一般寂靜。
跟隨劉站長同來的兩個年輕幹事嚇傻了眼，僵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劉站長捂著火辣辣紅腫起來的半邊臉，滿眼驚恐與難以置信地看著辰楠，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
「你……你敢打公社幹部？！你瘋了？！」
辰楠撩起眼皮，目光冷得像後山未化的寒冰，一步一步邁向劉站長。
劉站長被那股撲面而來的煞氣逼得連退了三步，後背砰的一聲撞在了吉普車門上。
「第一，趙毅同志是我們勝利大隊特聘的總工程師，你沒資格對他大呼小叫。」
辰楠的聲音極為平靜，甚至聽不出一絲怒意，卻讓人感到刺骨的壓迫。
「第二，紅色車間生產的是供給京城專案部門的特供罐頭，生產任務由省軍區直接督辦。」
「你拿著一張縣農機局的破借條，跑來搶省軍區的特供物資設備？」
辰楠從大衣內側掏出一個帶紅色硬皮的工作證，拍在吉普車的前引擎蓋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什麼。」
劉站長顫抖著伸出手，翻開那個小紅本。
當看清上面的紅星鋼印和簽發機關的一瞬間，他的雙腿猛地一軟，險些跪倒在泥地里。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刷刷往下淌，方才的傲慢蕩然無存，臉色白得像剛糊上窗戶的白紙。
辰楠收回證件，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嘴角挑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回去告訴你們農機站的領導，想要零件，讓縣委書記親自給省軍區打電話打報告。」
「現在，帶著你的人，給我滾出勝利大隊。」
劉站長連滾帶爬地鑽進了吉普車駕駛室，連掉在地上的公文包都顧不上撿。
吉普車發出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冒著黑煙，倉皇失措地倒出大院，一溜煙逃上了公社大路。
趙毅與林東起怔怔地望著辰楠挺拔的背影，良久未能言語。
在這片動盪不安的土地上，這個年輕人，竟為了他們得罪縣裡農機站的人。
辰楠轉過身，臉上的冷意瞬間煙消雲散，重新掛上了那副人畜無害的爽朗笑容。
「趙老，礙眼的蒼蠅打發走了，咱們去看看車間那台殺菌鍋吧。」
趙毅重重地點了點頭，大步走上前，花白的鬍鬚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好！小辰支書，咱們看機器去！」
二老看向辰楠的目光充滿感激。
辰小友是真心待他們，他們自然也不會撂挑子。
三人說說笑笑，朝著紅色車間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