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吹過勝利大隊，野杏花開得漫山遍野。
大隊裡的兩個大項目，如今是紅紅火火。
有了趙老先生坐鎮，紅色車間那幾台老舊的衝壓機和殺菌鍋被徹底摸透了脾氣。
不僅故障率降到了最低，每天封口合格的水果罐頭，堆滿了整整兩間大庫房。
另一邊的溫室大棚里，林東起老先生整日挽著褲腿泡在裡面。
新培育的早熟黃瓜頂花帶刺，西紅柿掛了滿藤，沉甸甸地泛著青紅。
兩位老人在大隊裡受盡尊重，臉上早就沒了剛來時的淒涼，整個人容光煥發。
紅色車間裡的生產走上正軌，辰楠肩上的擔子鬆快了不少。
大隊部的辦公室里，陽光斜斜地照在靠窗的木頭桌子上。
桌角擺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日曆，上面幾個好日子被紅鉛筆圈得清清楚楚。
辰楠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目光落在對面的林晚晴身上。
林晚晴穿著一件藍布工裝，袖口挽起兩道，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手腕。
她正低著頭核對出入庫的單據，烏黑的長髮垂在耳邊，顯得整個人格外沉靜柔和。
屋裡只有算盤珠子清脆的碰撞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辰楠把手裡的鋼筆輕輕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晚晴同志，過來歇會兒，喝口熱水。」
林晚晴停下撥算盤的手指，抬起頭看他，清冷的眸子裡多了一層溫和的笑意。
「把這最後兩張調撥單算完，還差一筆公社送來的白糖數目。」
「不差這幾分鐘，先把嗓子潤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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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楠起身倒了一搪瓷缸子冒著熱氣的溫水，遞到了她手邊。
林晚晴雙手捧著缸子，小口抿了抿，熱氣蒸騰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粉色。
辰楠拉過條凳坐在她旁邊，看著日曆上圈出的那個紅圈，聲音放得極輕。
「大隊裡的事情差不多理順了，咱們的事，也該往前提一提了。」
林晚晴微微一怔，隨即臉頰飛快地染上了紅暈，低著頭看著搪瓷缸里的水面。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怎麼是突然呢？」辰楠笑了笑，眼神格外認真，「早就想好了。五月前後的日子就很好，春暖花開的，家裡屋子我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這些時間裡，辰楠可一直沒忘記這件事，也一直在準備著。
如今有機會，自然是要問問林晚晴的意見。
林晚晴抿著嘴唇，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但指尖卻不由自主地抓緊了缸沿。
辰楠看著她的神色，猶豫了一下，試探著輕聲開口問了一句：
「晚晴，咱們要是定下了日子，你家裡那邊……要不要寄封信回去，通知你父母一聲？」
這話一出，林晚晴愣住了。
屋裡的空氣仿佛突然凝固了。
原本帶著幾分甜蜜溫馨的氣氛，瞬間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微風吹動楊樹葉子的聲響。
林晚晴捧著搪瓷缸的手猛地一顫，缸里的溫水晃蕩出幾滴，濺在桌面上。
她眼眶瞬間泛起一層微紅，頭垂得更低，長長的睫毛不住地顫抖著。
辰楠心裡咯噔一下，暗自後悔自己提得有些冒失。
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良久，林晚晴才輕輕搖了搖頭。
「不寄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
「他們……不知道我在這裡。」
林晚晴想到了不開心的事情，整個人的情緒變得低落。
辰楠眉頭微微皺起，心頭一陣發緊。
看來這裡面還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我是偷偷跑出來的，離家出走報了下鄉。」
林晚晴吸了口氣，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可眼圈卻紅得厲害。
「當時家裡出了事……我拿了戶口底冊就走了，家裡沒人知道我在勝利大隊。」
她沒有繼續往下細說，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藍布工裝里，顯得單薄又無助。
辰楠看著她這副強撐堅強的模樣，心疼得像被細針扎了一下。
這個丫頭也不容易，他此前一直都不知道。
如今看她這樣，想了想他什麼都沒再追問。
在這個年代，家裡能出什麼事讓一個姑娘家隱姓埋名逃到鄉下。
那些沉重的過去，她若是不想碰，他絕不會去揭這層傷疤。
辰楠站起身，伸手將林晚晴輕輕攬進懷裡。
林晚晴的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身子微微發顫，雙手終於忍不住揪住了他的衣角。
辰楠拍著她的後背，掌心沉穩而溫熱，在她耳邊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
「不想那些了，以後都不提了。」
「既然你不願聯繫，那就不聯繫。」
「往後，我，還有我全家，就是你的親人！」
林晚晴閉上眼睛，眼眶裡憋了許久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浸濕了辰楠肩頭的布料。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小聲應了一句：
「嗯……」
林晚晴的記憶就像是開了閘口的堤壩。
滿腦子都是以往一幕幕不開心的記憶。
二人抱在一起，辰楠感覺到她身子的顫抖。
辦公室半掩著的木門縫隙外，一個小腦瓜正悄悄探著。
辰冬娣手裡本捏著剛從地里掐的一把野迎春花，想拿來給晚晴姐插瓶子看。
結果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小姑娘睜圓了烏溜溜的眼睛，兩隻小手死死捂著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沒想到晚晴姐平日裡看起來那麼好看、那麼厲害，背後竟然藏著這麼苦的事情。
連家裡人都不知道她在這兒，那她一個人在鄉下，逢年過節得多難受啊？
冬娣咬著嘴唇，輕手輕腳地往後退了幾步，轉身撒丫子就往村尾自己家跑。
後山坡的風吹得她兩根羊角辮一晃一晃的。
一路小跑衝進自家的青磚大院，冬娣累得直喘氣。
院子裡，李秀蘭正坐在小馬紮上擇菠菜，辰東南蹲在柴火堆旁用柴刀劈著木柈子。
老太太在納鞋底，老爺子則在屋檐下給大黑狗梳毛。
幾個妹妹也都在院子裡。
因為學校停了課，春娣、夏娣、秋娣和勝娣在磨道邊編草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