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離開桃花村已經整整三天了。
整個勝利大隊看著平靜，可辰家的小院子裡，這幾天卻顯得有些冷清。
大妹、二妹、三妹、四妹坐著吉普車回了京城，原本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一下子就變得冷冷清清。
習慣了圍在姐姐們身邊的幾個小的，一連蔫吧了好幾天。
勝娣每天早上一睜眼，看著炕頭上空出來的位置，眼圈就先紅上一圈。
冬娣和秋娣幹活也沒了往日的利索勁兒，洗菜的時候動不動就盯著大門發呆。
夏娣和春娣雖然懂事些，知道姐姐們是回城去單位上班，那是天大的喜事。
可瞅著空落落的屋子，心裡也總覺得缺了一大塊。
辰楠這幾天變著法子哄五個妹妹。
前兒帶著她們上後山下了幾個套子，打了兩隻肥野兔，在院裡架起柴火堆，刷上自製的蜜汁辣醬，烤得滋滋冒油。
昨兒又從空間裡掏出一大包大白兔奶糖和脆生生的核桃酥，給幾個丫頭每人懷裡塞了一捧。
好不容易到了今天晌午，院子裡才重新有了小丫頭們的笑聲。
春娣領著夏娣在灶房旁邊洗野蔥，秋娣和冬娣拿著小笤帚掃院子。
九妹蹲在雞圈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爛菜葉子，專心致志地逗弄著那隻大公雞。
大黑狗懶洋洋地趴在棗樹底下的陰涼處，大腦袋搭在前爪上，眼皮耷拉著，尾巴偶爾晃悠兩下。
辰楠坐在棗樹下的一張小竹椅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
他手裡握著一把小巧的核桃夾子，腳邊放著一個小竹籃，裡頭堆滿了去年秋天曬乾的山核桃。
「咔噠」一聲輕響。
堅硬的核桃殼被捏碎，辰楠手指極其靈巧地一撥，一塊完整的、狀如蝴蝶的白生生核桃仁就脫了出來。
他連核桃仁外面那層微苦的薄黃皮都細細剝掉，露出裡頭雪白油潤的果肉，隨手放進了旁邊粗瓷小碗裡。
林晚晴就坐在他對面的石桌旁。
她穿了一件簡單的淺藍色碎花短袖布衫，烏黑油亮的長髮用一根紅頭繩編成一條粗粗的辮子，搭在胸前。
皮膚在陽光下白得晃眼，五官精緻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桌上擺著一本紅塑料皮的記帳本，還有兩份特供水果罐頭車間的生產出庫單。
她正握著鋼筆，一筆一划認真地核算著這個月大棚供給車間的水果斤兩。
陽光透過發芽的棗樹葉子，斑駁地灑在她身上，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安靜清冷的氣質。
「來，晚晴同志，張嘴。」
辰楠捏著一塊剛剝好的核桃仁，遞到了林晚晴嘴邊。
林晚晴筆尖微微一頓，抬起頭瞧了辰楠一眼。
院子裡幾個妹妹正各忙各的，但她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耳垂悄悄泛起了一抹粉紅。
不過她也沒有推辭，微微啟開紅潤的嘴唇，將核桃仁含進了嘴裡。
「香不香？」辰楠笑著問。
「香，清甜的。」
林晚晴細細嚼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她把手裡的鋼筆擰上筆帽，指著帳本輕聲說道：
「辰大哥，上個月咱們特供車間送去京城的一千二百罐紅肖梨和野山楂罐頭，回款和指標券全對上了。」
「除去大隊留存的部分，社員們的工分折算下來，每戶能分到不少紅利呢。」
「大伙兒現在幹勁兒可足了，連挑泥翻地都有使不完的勁。」
「有你這個大管家在，我一百個放心。」
辰楠笑呵呵地又捏碎了一個核桃。
「不過你也別整天悶在屋裡算帳，累著眼睛。」
「等忙完這陣子春播，我帶你進大青山深處轉轉，裡頭有個高山草甸子，開滿了野杜鵑，好看得很。」
林晚晴眸子清亮，輕輕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就在這小兩口守著滿院暖陽，輕聲細語說話的當口。
掛在村頭老槐樹上、知青點外牆上，以及大隊部房頂上的三口高音大喇叭，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至極的電流聲。
「滋——滋啦——！」
緊接著，是幾聲沉悶的拍話筒聲。
「喂！喂！喂！大隊全體社員注意！各小隊員注意！」
大喇叭里傳出來的聲音急促、高亢，甚至因為過分激動而帶著明顯的顫音和破音。
那是大隊長辰東北的聲音。
平時辰東北在大喇叭里喊話，向來是四平八穩、雷厲風行，一口濃重的煙嗓透著威嚴。
可今天，這聲音高得簡直快要把喇叭筒子給震破了。
「全體社員！全體社員同志們！」
「不管是在地里翻地的，在大棚里伺候苗子的，還是在特供車間上工的！」
「全都給我停一下！」
「現在向全大隊宣讀一項剛剛由縣革委會專車送達的緊急調令！」
辰東北喘了一大口粗氣，那急促的呼吸聲通過喇叭傳遍了整個勝利大隊的每一個角落。
山坡上正在刨地的社員們愣住了。
大棚里正彎腰澆水的婦女們直起了腰。
知青點裡正在看書的周衛國、林雪等人紛紛推開房門，快步走到了院子裡。
整個勝利大隊在這一瞬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辰楠捏著核桃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眉頭輕輕挑起。
林晚晴也放下了手裡的帳本，轉頭看向掛在院牆外不遠處電線桿上的鐵皮喇叭。
只聽喇叭里，辰東北扯著嗓子，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在大吼：
「經縣委、縣革委會聯合審議決定！」
「原紅星公社李富貴，因嚴重違紀違規、倒買倒賣公社資財、作風腐化墮落，罪名確鑿！」
「現已被縣公安機關依法正式批捕，開除一切黨內外職務，移交司法機關嚴辦！」
社員們聽到這話，頓時激動了起來。
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李富貴那混蛋終於下台了。
以後勝利大隊終於不用提心弔膽過日子。
想起李富貴那混蛋之前做的事情，還想著帶人來搶他們的紅色車間，簡直是找死。
現在好了，以後他都不會出現在勝利大隊。
緊接著，大喇叭里又傳出了大隊長的聲音。
「鑑於紅星公社當前領導班子出現重大空缺，春耕生產與公社經濟亟待整頓！」
「縣革委會根據勝利大隊近一年來的卓越生產成績，特批破格任免！」
「任命——勝利大隊黨支部書記辰楠同志！出任紅星公社革命委員會代理主任，以及代理公社書記一職！」
「即日起，主管紅星公社全盤經濟、農業生產與社隊企業工作！」
「調令自下達之時起，立即執行！」
辰東北的聲音在大喇叭里反覆迴蕩了三遍。
最後一遍念完，喇叭里甚至能聽到辰東北在話筒旁邊激動得直抹眼淚的粗重喘息聲。
「砰」的一聲，話筒被撂下了，喇叭里只剩下急促的盲音。
桃花村先是陷入了足足三秒鐘死一樣的寂靜。
緊接著，整座大山仿佛在一瞬間炸開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