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爺啊！剛才大喇叭里念的啥？你們聽清了沒？！」
村頭二小隊的地頭上，一個老農手裡的洋鎬啪嗒一聲掉在了泥地里，砸了腳面都渾然不覺。
「聽清了！聽得真真切切的！公社主任！咱辰支書當上公社主任了！」
「代理主任，代理書記，這是一肩挑啊！」
「代理主任那也是主任啊！李富貴徹底倒台了，公社現在沒話事人，小辰支書這一去，主管全公社的經濟大權！」
「破格提拔！這可是縣裡直接下的紅頭文件啊！祖墳冒青煙了！老辰家的祖墳這是噴大火了啊！」
「全公社十幾個大隊，幾萬號人，多少老資格的幹部排著隊，居然讓咱勝利大隊的辰楠去當一把手管經濟？！」
田埂上、村道上，所有的社員都瘋了似地扔下手裡的鋤頭、鐵鍬。
車間裡，原本正在封罐的女工們連圍裙都顧不上解，成群結隊地往外涌。
民兵連長牛牪犇正在大隊部院子裡磨刺刀，聽到廣播整個人猛地蹦了起來，一米九的大漢樂得跟個二百斤的孩子一樣，揮舞著手裡的磨刀石大吼：
「辰哥當主任了！辰哥當公社大主任了！哈哈哈哈！」
「走！去老辰家！趕緊去給支書道喜去啊！」
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呼啦啦的人潮頓時如同決了堤的潮水，順著村裡的大道小巷，蜂擁著朝辰家宅子涌去。
而此時此刻，辰家小院裡。
幾個妹妹手裡的活計全停了，小勝娣手裡的爛菜葉掉在地上，大公雞一口啄了去，她都顧不上管。
「哥……大伯喇叭里說的是真的嗎？你要去公社當大官了？」
小勝娣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是崇拜和茫然。
春娣和夏娣也圍了上來，臉蛋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哥！公社主任啊！那李富貴平時在公社橫著走，連縣裡幹部來都要給他幾分面子，現在你頂了他的位子？」
辰楠坐在竹椅上，眨了眨眼睛，看著手裡的半塊核桃仁，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
「這也太突然了吧？」
辰楠聽到這個消息也懵了。
這王老哥……動作也太快了，手伸得夠長的啊。
他知道李富貴倒台那是板上釘釘的事，早在之前王海暗中搜集證據的時候，辰楠就出了不少力。
可公社革委會代理主任、代理書記，主管全公社經濟這把交椅，怎麼會落到自己頭上？
他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大隊支書，哪怕帶著勝利大隊搞出了溫室大棚，搞出了特供罐頭，按常規資歷排輩，怎麼輪也輪不到他直接跨級去公社主持大局。
這背後，絕對是縣武裝部部長王海在縣委常委會上拍了桌子，硬生生替他扛下來的！
甚至可能還有京城那邊某些領導打招呼的影子。
只是，王海這老哥辦事實在太生猛，竟然連個招呼都不提前打，調令和廣播直接轟到了頭頂上，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辰大哥。」
一聲輕柔的呼喚打斷了辰楠的思緒。
林晚晴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了身，走到了辰楠身邊。
她伸出一雙溫軟白皙的手，輕輕落在了辰楠有些發皺的襯衫衣領上。
她神色如常，並沒有像村里人那樣狂喜失態，只是眼神格外明亮，那清冷的眸子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自豪與深情。
她仔細地將辰楠折起的衣領翻平，撫平他肩膀上的褶皺，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怎麼？被嚇著了？」
辰楠看著近在咫尺的俏臉，打趣地笑道。
林晚晴抿嘴一笑，搖了搖頭：「嚇著什麼？」
「在別人眼裡這是破格提拔、平步青雲，可在我眼裡，這本就是你應得的。」
「你帶著勝利大隊吃飽了飯，讓村里人過上了好日子。」
「縣裡的領導眼睛不瞎，知道誰才是真正能幹實事的人。」
說到這裡，林晚晴停下手裡的動作，靜靜地看著辰楠的眼睛，柔聲說道：
「不過，辰大哥，你心裡要是覺得累，或者覺得公社那邊水太深、事太雜，不想去，那就不去。」
「咱在大隊裡守著大棚，守著車間，守著這一院子妹妹，日子照樣過得舒舒服服。」
「你想去，我就給你備好公文包，天天在家給你做熱乎飯。」
「你不想去，天塌下來咱也有退路，我都依你。」
聽著妻子這番貼心到了極點的話，辰楠心中頓覺一陣滾燙。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他伸手握住林晚晴那雙微涼細膩的小手，剛想說點體己話，院子外頭卻已經傳來了震天響的喧鬧聲和密集的腳步聲。
「小楠！小楠在家不？！」
「哎呀我的天老爺！辰主任！大喜啊！天大的大喜事啊！」
「老辰家發跡了！辰楠這孩子真給出息大發了！」
院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
大隊長辰東北打頭，老支書吳浩然拄著拐棍跟在後面，副大隊長辰建設、大隊會計趙有福、婦女主任張曉春，還有呼啦啦幾十號社員，瞬間把寬敞的院子擠得水泄不通。
大門外的土坡上、院牆外頭，甚至棗樹外的籬笆邊，全都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腦袋。
辰東北那張滿是風霜的老臉上，此刻紅光滿面，嘴角的笑紋深得能夾死蒼蠅。
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張蓋著鮮紅大印的縣革委會調令文件，手指都在微微哆嗦。
「小楠！快看！縣裡的紅頭文件！蓋著大紅章呢！」
辰東北大步流星跨過來，一把將那張硬實的公文紙拍在石桌上，激動的唾沫星子橫飛：
「縣武裝部王部長親自派吉普車送過來的！
公社主任！主管全公社經濟！
咱勝利大隊建村這麼多年，打從盤古開天地起，就沒出過這麼大的官！
破格提拔！整個縣城都傳遍了！」
張曉春擠上前，滿臉堆笑地拉著林晚晴的手直拍：
「晚晴啊，你可真是有天大的福氣！」
「剛跟小楠成親才多久，男人就成了公社的一把手！」
「以後你就是公社主任夫人了，哎呦喂，咱桃花村的女知青里，誰能比得上你啊！」
林晚晴只是得體地微笑著，輕聲道：「張主任說笑了，都是為人民服務，哪分什麼夫人不夫人的。」
周圍的社員們聽到這話，更是讚不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