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瞅！林知青這覺悟！小辰支書這做派！活該人家老辰家起飛！」
「辰主任，以後公社要是分化肥指標、分拖拉機指標，您可得多照應照應咱勝利大隊啊！」
「放屁！柱子你少在這扯淡！小楠是咱大隊走出去的，還能忘了咱？」
「咱現在得趕緊籌備籌備，晚上在大隊部殺頭豬，給小楠賀喜！」
整個院子裡七嘴八舌，道喜聲、奉承聲、驚嘆聲交織在一起，吵得房樑上的麻雀都撲棱著翅膀飛跑了。
老辰家的門檻在短短半個鐘頭裡，幾乎被大隊趕來道喜的人踩平了。
辰楠站起身，笑著給長輩們遞煙，應付著一波又一波熱情的鄉親。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鮮紅的調令上，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精芒。
樹欲靜而風不止。
李富貴倒了，紅星公社這盤大棋，縣裡這是硬把自己推到了帥位上啊。
夜幕降臨。
五月初的山風帶著幾分涼意，從大青山的峽谷里穿堂而過。
大隊部那間寬敞的會議室里，卻熱得像個大蒸籠。
屋頂上吊著兩盞瓦數頗大的白熾燈，瓦數開得足，把屋裡照得一片通亮。
十幾個漢子擠在屋裡，旱菸袋、大前門一根接著一根地點，整個屋子裡煙霧繚繞，濃烈的旱菸味嗆得人直咳嗽，辣眼睛。
長條木桌的周圍，勝利大隊的核心班子成員坐得整整齊齊。
辰東北坐在當中，老支書吳浩然坐在靠牆的太師椅上，副大隊長辰建設、辰建國、辰建軍、會計趙有福、婦女主任張曉春、民兵連長牛牪犇，以及八個小隊的隊長，一個不落。
辰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個大號的搪瓷茶缸，裡面泡著濃濃的茉莉花茶。
屋裡很靜，只有幾聲沉重的吧嗒旱菸聲。
外頭看熱鬧的社員都被牛牪犇帶民兵趕回去了，今晚這屋裡的談話，關乎勝利大隊乃至整個老辰家往後幾年的命脈。
辰楠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大伯，吳叔，還有各位叔伯兄弟。」
辰楠的聲音不高，但極具穿透力，在這滿是煙味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今兒這紅頭文件，來得太突然。」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把喜事辦了，日子剛過踏實。」
「咱大隊的溫室大棚剛建起來，特供車間也剛打通了京城部里的銷路，眼看著大伙兒的分紅要翻番，村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
「紅星公社那攤子事，我心裡清楚。」
「李富貴雖然進去了，可公社底下十幾個大隊，底子薄、爛攤子多，各大隊之間爭水爭地、搶化肥指標的事天天有。」
「那是個火山口，坐上去不容易。」
「我其實……更想留在桃花村，守著咱這一畝三分地，把咱勝利大隊帶成全省第一。」
聽到辰楠這話，坐在對面的趙有福第一個急了。
他一把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用袖口使勁擦了擦，急赤白臉地說道：
「哎呀！小楠！我的好支書哎！你可不能犯糊塗啊！」
「這哪是去跳火山口，這是天大的造化！」
「全縣有多少公社？紅星公社是離縣城最近、地盤最大的一塊！」
「李富貴那個老混帳在公社作威作福多少年，搜颳了多少油水，底下老百姓苦不堪言。」
「縣裡為啥點名讓你去？」
「那是因為你把咱勝利大隊治理得跟鐵桶一樣，有肉吃、有白面吃！」
「縣委王部長那是你的鐵哥們兒，是伯樂！」
「人家在縣裡硬頂著壓力把你推上去，你要是不去，不僅拂了縣領導的天大面子，往後縣裡對咱大隊還能有這好臉色？」
「小楠，你得去！你必須得去！」
老支書吳浩然也顫巍巍地磕了磕拐棍，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歷經風霜的通透：
「小楠啊，有福說得在理。」
「能從咱們生產大隊，一步直接跨到公社當一把手主管經濟的，放眼全地區這幾十年也是頭一遭。」
「這是上頭對你的信任，更是給你展拳腳的舞台。」
「你在勝利大隊幹得再好，那也就是個村支書。」
「可你要是當了公社主任，紅星公社轄區內十幾個大隊、幾萬口人的生產調配，全是你在抓！」
「更別提公社手裡掌握的柴油、農藥、化肥配額，還有農機站的指標！」
「你去，不是為了當官作威作福，是為了讓更多人有口飽飯吃，也是在給咱勝利大隊撐起一把遮天大傘啊！」
辰建軍這糙漢子也忍不住一拍大腿，瓮聲瓮氣地喊道：
「小楠！咱哥幾個誰不知道你有大本事？」
「你去公社當主任，誰敢扎刺？」
「哪個大隊要是敢不聽調遣，我辰建軍帶人過去跟他們講講道理！」
「去！必須去！」
看著滿屋子幹部情緒激動、言辭懇切的模樣，辰楠心中瞭然。
王海的托舉，縣裡的意圖，以及勝利大隊眾人的期盼，已經把勢造到了頂點。
自己要是硬縮在桃花村，反倒顯得小家子氣，也辜負了王海在縣裡的一番運籌帷幄。
辰楠放下茶缸，微微點了點頭：
「既然長輩們和弟兄們都這麼說，那這個公社代理主任以及代理書記的擔子，我就挑起來。」
「好！」
屋裡頓時響起一片低沉而興奮的喝彩聲。
他們太激動了，幾十年來頭一遭！
大夥挨個給辰楠道喜。
整個會議廳喧鬧不止。
坐在主位上的大隊長辰東北，卻突然發出了「當、當、當」清脆的磕菸袋聲。
聲音極重，老菸袋鍋子狠狠砸在硬木桌面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泛起了一圈圈漣漪。
屋裡的喧鬧瞬間被掐滅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辰東北那張嚴肅甚至有些緊繃的臉上。
辰東北把菸袋鍋子裡的殘灰倒在地上，用腳底板狠狠碾滅。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環視了一圈屋裡的人，最後停留在辰楠身上。
「小楠去公社主持大局，這事定了，誰也改不了。」
辰東北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字字千鈞。
「但是，小楠去公社，咱勝利大隊內部，得變一變了。」
眾人一愣，辰建設有些摸不著頭腦：「爹，大隊變啥？按規矩干不就完了嗎？」
「啪！」
辰東北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瞪了自己大兒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