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晨光剛漫過大青山的山樑，辰家的小院裡便落下一層暖融融的亮色。
林晚晴手裡托著一件發白的棉布襯衫。
昨晚她用搪瓷茶缸灌了滾燙的開水，一點一點將衣料上的褶子熨得平平整整。
這會兒襯衫領子立得筆直，透著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
辰楠伸開雙臂，任由媳婦將衣服套在自己身上。
林晚晴白皙細嫩的指尖從最底下的扣子扣起，神情專注，眉宇間卻隱隱攏著一絲散不開的擔憂。
「公社大院跟咱們大隊不一樣。」
林晚晴的聲音很輕，替他撫平了胸口的布料。
「那邊的關係錯綜複雜，人際關係也深得很，你頭一天過去，凡事別太由著性子。」
辰楠看著她近在咫尺的俏臉，眼底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順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放心吧，你男人又不是頭一回跟他們打交道。」
「再複雜的盤子，到了手裡也是按規矩辦事，還難不倒我。」
感受到手背傳來的溫熱，林晚晴抿了抿紅唇，臉上的緊繃這才稍稍化開幾分，輕輕點了點頭。
院子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家裡的五個丫頭全都圍在大門口，探著腦袋往屋裡瞅。
見辰楠收拾齊整走出來，春娣頭一個邁步上前，兩隻手往腰上一叉，頗有幾分大姐頭的架勢：
「哥！去了公社大膽干，不用怵他們！」
「誰要是敢在背後嚼舌根子使絆子，回來告訴我，看我不撕了他的嘴！」
夏娣力氣隨了辰家人，在旁邊把小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五姐說得對！」
「誰要是敢欺負我哥，我就去公社大院門口守著，抓著一個扇一個大嘴巴子！」
秋娣揉了揉還沒睡醒的眼睛，慢吞吞地靠在門框上，嘴裡嘟囔著：
「哥，四姐說得沒錯，反正公社食堂飯菜油水足，你記得多吃點肉。」
冬娣跑上前扯著辰楠的衣角，嘴角露出兩個甜甜的小酒窩：
「哥，你穿著白襯衫真精神，比畫報上的幹部還威風呢！」
勝娣更是像個小尾巴一樣黏在辰楠腿邊，仰著肉嘟嘟的小臉蛋，兩顆可愛的小虎牙若隱若現：
「哥！好好當大主任！放假我還想吃公社供銷社的雞蛋糕呢！」
看著面前這五個神態各異的妹妹，辰楠心裡暖烘烘的，卻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挨個揉了揉她們的小腦瓜，笑罵道：
「行了行了，一個個跟小土匪似的，我是去公社上任，又不是去打群架。」
「都擱家裡老實待著，幫著咱媽和嫂子做點家務，別整天到處瘋跑。」
院角里的李秀蘭端著飯盆，眼角帶笑，辰東南則默默抽著旱菸，眼神里滿是踏實。
至於老爺子跟老太太並未說什麼，他們相信這出色的孫子。
辰楠不再耽擱，轉身推出了停在廊檐下的上海牌二八大槓自行車。
車身擦得鋥亮，黑漆在晨光下泛著光芒，車把上的鈴鐺被他隨手一撥，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
「叮鈴鈴——！」
辰楠長腿一邁跨上車座，腳蹬子用力一蹬，二八大槓輕快地滑出了院門。
「路上騎慢點，注意看道！」
林晚晴快步走到院門邊，輕柔地囑咐了一聲。
辰楠在車上回過頭，朝站在門口的一家人揮了揮手。
微風順著村道迎面吹來，白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脹。
剛騎到村當間的打穀場，前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歡呼聲。
「快看！辰楠哥出來啦！」
「辰楠哥騎大馬車咯！」
一群光著腳丫子的半大小子像潮水一樣從麥場邊涌了出來，跟在自行車屁股後面狂奔。
「辰楠哥！加油啊！」
「辰楠哥去當大幹部嘍！」
孩子們扯著嗓子大喊，滿臉都是抑制不住的自豪與興奮。
村道兩旁的田埂上，正準備去溫室大棚和紅色車間上工的社員們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辰東北領著辰建設幾個站在路口，老支書吳浩然拄著拐棍立在大槐樹底下，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
人群里幾個上了歲數的老社員看著風姿挺拔的青年騎車而過，眼眶止不住地發紅，偷偷抬起袖子抹著眼角。
「真好啊……咱們勝利大隊，也能出公社主任了！」
「以後去公社辦事，誰還敢拿鼻孔瞅咱們桃花村的人？」
辰楠放慢了車速，一路上笑著跟大夥打著招呼：
「大伯，趙叔，吳叔，你們趕緊忙去吧，路上風大，別站著吹涼風了。」
高坡上，林晚晴依舊靜靜站在那裡。
初夏的微風拂動她的髮絲，她看著那道挺拔的身影漸漸融入晨光之中。
車輪碾過夯實的黃土路，泥土在車胎下發出一陣陣沙沙的悶響。
出了桃花村的岔道，就是通往紅星公社的土石大道。
五月初的天氣，路旁的大楊樹已經抽滿了嫩綠的葉片，在泥地上灑下一片片斑駁的碎影。
二十多里的路程全是土路，坑窪不平，有些背陰的地方還留著前些日子雨水浸泡過的乾涸泥窩。
平常換做大隊裡的壯勞力騎車走這一趟，少說也得蹬得兩腿打飄、嗓子眼冒煙。
辰楠體內有著靈泉溪水的滋養，體魄遠勝常人，哪怕騎了一個多小時，呼吸依舊沉穩悠長。
前方的大路逐漸開闊起來，幾座灰磚砌成的大瓦房出現在視線盡頭。
紅星公社大院的大鐵門敞開著，門口掛著幾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辰楠捏住車閘，長腿點在地上，穩穩地停住了車子。
他抬眼望向院子正中央那棟兩層紅磚辦公樓，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感慨。
以往來這個大院，要麼是來給大隊批條子，要麼是參加各個大隊的動員例會。
那時候每次進這扇門，都要跟保衛科的幹事登記，站在台階下聽上面念文件。
如今重新跨進這道門，身份卻已經完全翻了個個兒，自己成了這方圓幾十里的主事人。
世事變遷，還真像後世那句老話說的，人生無常，大腸包小腸，奇妙得很。
辰楠抬手撣了撣白襯衫袖口上的浮土，推著車子邁步走進了公社大院。
車軸轉動發出的輕微咔噠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哎呦！辰楠同志！你可算來了！」
辦公樓二樓的樓梯口處，一道人影快步迎了出來，聲音里滿是熱情。
正是公社的宣傳幹事周青雲。
周青雲穿著一身發灰的中山裝，手裡還夾著一本紅塑料皮的筆記本，三步並作兩步跑下台階。
「周幹事，好久不見。」
辰楠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抹從容的笑意。
兩人以往打過不少交道，去年公社樹立勝利大隊為農業標兵的時候，宣傳稿子全都是周青雲親自跑到村里寫的。
周青雲上下打量著辰楠，眼裡滿是驚艷和掩飾不住的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