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尋常問話，聽得田羽喉頭一緊，抽菸的動作大了不少，強壓下心頭不適感。
去紀委自首過的朋友都知道，雖然人是來主動自首的，但真走進這棟樓，真坐在談話室里之後，心裡那股恐懼感會莫名地放大。
因為到了這一步，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屬於是自己放棄了退路，心裡的恐懼遠比徘徊在外面時心裡產生的那股彷徨猶豫感要更甚。
田羽沉默良久，聲音乾澀，好似很久沒喝水了一樣：「陳書記，我，主動向組織說明問題。」
「但，在此之前，我有一個問題。」
「說說看。」
陳天歌聲音平靜，臉色不悲不喜。
田羽將視線從手裡的煙上離開，抬起頭，看著陳天歌，一字一句問道：「你們紀委，是否早就掌握了我的違法犯罪證據？」
陳天歌眉頭一皺，又忽的鬆開，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說不上早。」
「那為什麼不來抓我！」
田羽聲音低沉了許多。
啊？
此話一出，不僅是陳天歌臉上笑容呆滯住了，兩旁的記錄人員也瞪大眼睛抬起了頭，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是哥們，聽你這語氣，好像是巴不得我們紀委去抓你？
真是太陽底下打傘起雞皮疙瘩，避陽的時候見鬼了！
「田羽同志，你這話真有意思啊，」
陳天歌表情很快恢復如常，淡淡道：「實不相瞞，東海市紀委在對張剛等人進行調查的時候，便發現了你線索，至於為什麼不動，這是我們的工作部署，無可奉告，倒是你，這次主動選擇來投案自首，確實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更是一個自我救贖的選擇。」
「另外，實話告訴你，此前的靜默，不是查不到，是給你留窗口期、留退路、也是留過自我救贖的機會，現在你把握住了。」
田羽臉色一白，胸口劇烈地起伏。
陳天歌繼續把握主動權：「我了解你的心理，你當時肯定心存僥倖，以為張翠花會死扛，以為案件會定格基層，就此平穩止損。所以你第一時間不甘心自首，捨不得半生功名和權力。」
說著，陳天歌語氣愈加深沉：「你甚至於動了歪心思，試圖抱團串供、分攤罪責、攪渾大局，試圖拖更多人下水替你墊背，是也不是？」
陳天歌語速不快，每說一句話，都緊緊地觀察著對方的神色變化，終於，他確定了，
「所以說，那天你去東海市調研，回程途中專門見的那個人，也是你布置好的，就為了主動給東海市紀委提供線索，然後等著我們上門去抓你，是也不是？」
「但等了好幾天，你卻發現一切仿佛泥牛入海，一片風平浪靜的景象，所以，這幾天你是飯也吃不香、覺也睡不好，整天提心弔膽的，你甚至在主動觀察我們紀委的風向，終於，你忍不住了，過來自首了，是也不是？」
一連三個是也不是，陳天歌的聲音並不重，但落在田羽耳朵里，卻仿若驚雷一般。
每一句，都幾乎精準地戳中他私下所有動作和心理。
田羽渾身冰涼，顫抖著低下了頭，他所有的掙扎、算計，全部被上級看得一清二楚。
本以為，他今天過來，也能書寫一段懺悔錄里沒有懺悔，全是從容的傳說，但坐在這裡，聽著陳天歌三言兩語把他剖析乾淨之後，他才發現，一切不過是妄想。
「抬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
陳天歌一敲桌子，「現在，如實交代一切，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是自首，老老實實配合，沒有壞處。」
田羽不敢辯駁，也無力辯駁，低頭閉眼，聲音近乎頹然：「陳書記，我錯了，我心存僥倖，對抗心態嚴重，錯失了組織給的機會，現在，我全部如實交代，依稀記得，在幾年前，那是一個秋天，風兒那麼纏綿……」
陳天歌：？
兩名記錄人員：？
讓你交代問題，你擱這念歌詞呢？
「那時候我還在東海市……」田羽開始交代問題，並將一直緊緊抱在懷裡的公文包放到桌子上，推到了陳天歌的面前。
他打開一看，裡面是日記本，還有一些紙質材料、錄音筆等雜七雜八的東西。
翻開日記本後，陳天歌臉上表情頓時精彩起來，這不就是上次在別墅里搜出來的那個日記本後續嗎？
看這日子，一天接著一天，真他娘的每天都寫啊！
陳天歌手指撥動，翻到了最新一頁，上面筆墨很新：
『一月四日，晴，今天，省紀委要開會，政府這邊在下午有個常務會議，但我可能要缺席了，因為我要去自首，當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我昨天晚上覺都沒睡好，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起來後，簡單的喝了杯豆漿，就來了單位……終於，當時間來到九點，我一反常態的就開始寫今天的日記，因為我知道，這一去，可能就回不來了……』
看完後，陳天歌眼角直抽，看得出來，這是真的喜歡寫日記。
當然，他也沒太過驚訝。
紀委工作這麼多年，接觸過各種形形色色有個奇特愛好的人，不開會都要釣魚、伸手只為了要買好蛐蛐來斗、放一屋子錢不花就看著等比比皆是，相較之下，寫日記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巴不得多來點喜歡寫日記的，這樣他們查起案子來多方便啊。
……
就在陳天歌對田羽進行談話的時候，高順、楊浩等一眾市紀委書記交代完各自下屬的區縣紀委書記後都過來了，一共十六個人，辦公室里坐不下，被陳天歌秘書安排在了接待室。
一人面前一杯熱茶，分作兩排相對而坐，四人中間一個菸灰缸，裡面煙霧繚繞的。
「我說老高啊，你給大傢伙說說，哪得罪陳書記了，讓他在會上如此『關照』你？」楊浩挑眉道。
「是啊，陳書記今天這個舉動，可是大姑娘坐花轎頭一回，以前你們誰見他在大會上這麼點名個人，不都是小會上說嘛。」
「沒錯，老高你快說說，同志們們都等著呢，大家都是紀委的，穿一條褲子的，絕對不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