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難得,是本分,」
「我這一路走來,從基層走到這裡,見過太多普通人的不容易,我如今站得高、看得遠,但腳下的根,永遠是最普通的市井煙火、最平凡的百姓生活。」
「人可以站在高處,但心不能懸在高處,私下裡我只是個普通人,喜歡安穩、喜歡樸素的人間煙火,僅此而已。」
大衛若有所思,沉默幾息後,點頭道:「我明白了,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您做決策、推改革,永遠優先考慮普通人的冷暖得失,您心裡其實一直裝著這些細碎的人間。」
「那常年高壓負重,支撐您一直穩下來、堅持下來的,最核心的東西是什麼?」
楚世君沉默兩秒,腦海里一瞬間想了很多,工作至今三十載路途,支撐他的什麼呢?
轉瞬間,他便有了答案,聲音平靜但卻堅定道:「我想,是心安。」
「人這一生,崗位越大、權力越大,越容易浮躁、迷失。我一路走來,始終提醒自己,不求轟轟烈烈、不求聲名顯赫,只求在回首往事的時候,對得起腳下這片土地,對得起信任我的百姓,對得起我自己的本心。」
「高壓、辛苦都是常態,但每當我走在街頭、看見萬家安穩、看見年輕人不用遠走他鄉、看見基層日子越來越好,我就覺得所有辛苦都值得。」
「對我而言,最奢侈的東西,從來不是政績,是無愧於心,無愧於人民。」
「這是我做記者這麼多年,聽過最樸素、最動人的回答,很多人追求功業,您一生堅守著自己的追求,這很難得。」大衛讚嘆道,「哦,對了,楚先生,我在研究歷史的時候,很多人都很在乎評價,在乎身後事,對此您是怎麼看的?」
「大衛先生,你又是怎麼看的?」楚世君將問題拋了回去。
「我?」
大衛有些猝不及防,但還是認真地想了想,感慨道:「我自然是希望能夠留下一個好的名字,被人記住,密西西比河河畔的古墳墓早有預言,人終究是會死的,那麼在有限的生命里,我希望能被人記住我好的一面,當然,這聽起來不怎麼現實。」
「人之常情,」
楚世君嘆了口氣,「我自然也是想要留一個好名的,但我之前跟身邊人也說過,做的事全是對的,那是不可能的,人活一世,難免有犯錯的的時候,你覺得對的,別人不這麼認為,」
「所以我對待這件事,一貫以來的態度,就是少犯錯誤,好處一定要大於錯誤,要占大多數,」
「等到老了,不在了,許多人看到我,看到我的名字出現在某些地方,還能發自內心地稱我一聲『世君同志』,這,就夠了啊。」
這平淡坦誠的語氣,對生老病死、是非功過的豁達觀,讓大衛頓感震撼,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省政府,會議室。
時間來到了四點半。
常務會議一項項議程討論過,全省重大項目推進、民生資金撥付、營商環境整改、年度經濟指標復盤等逐項匯報討論。
當輪到發改系統工作匯報時,工作人員照常播放項目台帳、展示審批進度、匯報資金落地情況。
往日裡,田羽發言沉穩,氣場從容,對所有項目細節、資金情況瞭然於心。
但今天,他全程克制,發言簡單。
該他表態的,只做常規肯定,該他部署的,只做標準要求,往日習慣性的補充發言、微調部署、重點強調等今天一概全無。
每一條屏幕上滾動的項目名稱、每一筆資金流向、企業主體,或許都是他筆錄里的過往,都是他親手埋下的罪證。
而在輪到發改系統的時候,主桌其餘三人,列席的個別廳局長、市屬負責人,神色也產生了變化。
開始,他們端坐會場認真記錄、談吐如常,但現在,他們心底卻有些發慌,每當田羽發言的時候更是如此。
心裡生怕對方下一句就說出他們的名字。
會議尾段,大項議題全部走完,照慣例來到了查漏補缺環節,也可以說是最後補充、總結。
就在這個時間,眾人端起水杯喝水,準備開始的剎那,短暫寂靜的會議室傳來了敲門聲。
隨後只見一個工作人員走了進來,快步走到主桌首端側邊,俯身將一份傳閱件遞到楊沐川手邊。
同時輕聲句匯報:「省長,剛剛省委辦公廳、省紀委發來的,省里專項工作初核進展,臨時加急通報,需常務會現場傳閱,即刻收存,不做外傳記錄。」
楊沐川大概知道是什麼了,接過文件,揮手示意其離去,隨後翻開文件,裡面內容極簡,字字驚雷:「近期全省作風整風、項目資金專項復盤,相關人員主動自首、同時發現個別高位幹部存在長期違紀違法線索,省紀委已進入初核管控階段,要求相關人員在崗待命、配合核查,全省各條線即刻強化合規自查,閉環整改。」
沒有點名。
但楊沐川知道說的是誰,知道是哪些人。
與此同時,全場所有人目光都放在了他手裡的文件上,個別人心中更是一沉。
坐在這裡的都懂這種規矩:不點名的通報,往往比點名更嚇人。
楊沐川看完後,隨後遞給左手邊的常務副省長李偉健。
隨後,文件依次低調傳閱,速度很快,人手一眼,即刻下傳。
傳到田羽手中時,他指尖極細微地顫了一下。
紙上沒有他的名字。
但他清清楚楚知道,寫的就是他。
田羽快速平復神色,若無其事地翻過頁面,遞給下一位班子成員。
另有幾人,看到文件後,迅速遞了出去,仿佛是什麼燙手山芋一般。
坐在韓非右手邊的瀋河,接過文件後,隨意掃了眼就遞了過去,但他的眼神,卻多次看向了有異常的幾人。
田羽為什麼慌他知道,對方今天去自首了。
但那幾個慌什麼?
以瀋河多年政法系統磨鍊出來的經驗來看,有鬼!
隨即,他又想到了剛剛田羽進來的時候,楊省長的表情。
直覺告訴他,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