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前方山脊,沈天的感知中出現了一支車隊。
十餘輛重車,正從山谷方向駛來。
他抬手帶起三人,掠過林間,落到道路側上方的一處岩台。
車上堆著剛開採出來的礦料,斷面混著暗青色晶粒,邊角還沾著濕泥。
幾頭背生厚甲的巨獸拖著車架,寬大的蹄足踩進軟土,與先前留下的印記一致。
「就是谷里的料。」
穆珂看了一眼,傳來意念。
「以前粗煉爐旁邊堆的都是這些,先運出去,再分出能用的金屬。」
沈天的目光沿著車隊往後移。
趕車的異族衣著各不相同,幾名押送者卻穿著同樣的黑甲,腰間掛著與通行牌相似的薄牌。
一名瘦長異族走在頭車旁,手中拿著地圖,頸側扣著黑色鎖環。
每到岔路,押送者便讓他停下辨認,再在圖上補畫。
穆珂忽然往前踏了半步。
「是他!」
他的目光緊緊盯住那名瘦長異族。
「我的嚮導。那天被帶走的,就有他。」
沈天抬手,示意他留在原地。
車隊中央,一道深沉的氣息忽然動了。
坐在礦料堆上的黑甲生靈抬起頭,眉骨上生著兩根向後彎曲的角,細密黑鱗一直蔓延到頸下。
周圍游離的能量隨著他的呼吸聚攏。
深淵的力量。
十階中期。
沈天已經認出了對方的力量。
比那塊薄牌上殘留的氣息強出太多,黑色法則從他掌間流過,連車上礦料的光澤都暗了幾分。
沈天卻又察覺到另一股力量。厚重的灰光藏在鱗甲之下,與沿著經絡流動的黑氣交纏,氣息並不純粹。
彎角和鱗片,也與沈天見過的深淵生靈不同。
穆珂也看見了他,剛剛邁出的腳步停住。
「那天打傷我的,就是他。」
石赫的臉色沉了下去。
出發前,鐸山交代過,天閣下是神境前期。
一路上有他護持,眾人趕路自然輕鬆,可眼前這個,已經到了中期。
還有深淵的力量!
城裡那些逃難商人說起失陷的城池時,他就在旁邊記過口供。
有神境坐鎮,也未必保得住城。
至於天這個名字,他此前從未聽過,更不知道對方有什麼戰績。
石赫緩緩退回林影,壓低精神波動。
「閣下,先別驚動他。我回去稟報大統領,調強者過來。」
穆珂沒有接話。
他盯著車旁的嚮導,右手已經握緊。
人就在下面,隔著一段坡地,他卻遲遲沒有邁步。
石赫說得對。
同為神境,前期與中期之間仍隔著一道坎。
何況對方還掌握著深淵的力量,穆珂親自吃過虧,至今本源都沒有養回來。
若天閣下也敗了,誰還能把人救出來?
穆珂收回目光,向沈天低頭。
「我記住他們走的方向了。人可以再找,您別為這一趟……」
「不用等。」
沈天已經分清車隊中的人。
七名黑甲押送者分在前後,趕車者與兩名戴鎖環的嚮導夾在中間。
最強的便是坐在車上的黑甲神境,其餘押送者都未跨過十階。
「穆珂,等我把人帶過來,你認人。石赫、伏砂,看住他們,別讓人亂跑。」
石赫一怔。
他剛說的是回城請援,天閣下卻已經開始安排接人。
「閣下,對方是中期!」
沈天從岩台上一步踏出。
「看見了。」
車隊上方,空間驟然一沉。
一層界壁落在道路兩側,將重車、馱獸和趕車者一併護住。
兩名嚮導被無形力量托起,頸側鎖鏈當場崩斷,轉瞬落向穆珂身前。
頭車旁的押送者剛抓向鎖鏈,整條手臂便被壓在身側。
另外六人同時僵住。
他們體內湧起的力量撞上界壁,連一圈完整的波紋都沒能激起。
「誰!」
車上的黑甲生靈沖天而起。
神境中期的威壓驟然展開,整片林地的樹冠齊齊向外伏倒。
沈天立在半空,身後的赤紅光芒正緩緩凝聚。
黑甲生靈的感知掃過他,眼中先有警惕,隨後露出怒色。
「就憑你也敢截我的東西?」
他已經感知到沈天是十階前期。
意念震向四方,一尊雙角巨人的法相在他身後轟然立起!
巨人肩背寬闊,覆著層層厚鱗,與他的本體形貌相近。灰色法則凝成鱗甲,黑氣沿著甲縫湧出,在兩根彎角間匯成漆黑的鋒芒。
下方裸露的岩層隨之一震,碎石向上浮起,碾成細粉。
巨人雙手合握,一柄黑矛從掌間凝出。
長矛刺下,灰色重壓先一步籠住沈天,隨後深淵黑氣沿矛尖衝出,卷向他周身的護體力量。
這名黑甲強者嘴角露出獰色。
族中原有的法則能將對手壓在原地,深淵賜下的力量則能侵蝕防禦。兩者合在一起,這一矛已替他殺過不止一名同階。
穆珂胸口一緊。
那天,對方只隨手打出一道力量,便擊穿了他的防禦。
眼前這一矛凝起的威勢,遠不是當時可比。
他剛想提醒,便看見沈天身後的三張面孔同時睜眼。
三頭六臂!
赤紅紋路貫穿法相,黑色閃電沿肩背遊走。
一隻手從身後的山河投影中抽出戰盾,向下壓住,將車隊上方的餘波盡數隔開。
另一隻手,迎著長矛抓了過去。
黑甲生靈的瞳孔猛地一縮。
矛尖已經刺中掌心。
他貫入其中的法則卻在接觸的瞬間崩開,漆黑長矛從尖端寸寸折斷,碎光還未來得及散開,便被赤紅手掌盡數碾滅!
赤紅手掌穿過碎裂的長矛,繼續向前。
黑甲生靈臉上的獰笑消失了。
他急忙催動法相,雙角巨人交叉雙臂擋在胸前,灰色鱗甲一層層合攏,深淵黑氣覆上雙臂,凝成厚重護甲。
岩層的震動愈發劇烈,籠向沈天的重壓驟然加深。
沈天站在原處,連身形都沒有晃一下。
修羅法相的手掌已經按在巨人雙臂上。
轟!
兩條巨臂同時折斷!
灰鱗崩裂,覆在其上的黑氣被赤紅光芒衝散。掌勢長驅直入,將巨人的胸膛一併壓穿,整尊法相從胸口向四周炸開。
藏在法相後的本體剛想退走,便被那隻手追上。護身黑光連同甲冑一起塌陷。
他胸口向內凹去,噴出的黑血被牢牢封在指間,整個人當場被攥在掌中。
本源瘋狂震動,想要重新聚起力量。
法相五指隨之收緊。
一道道剛生出的法則被壓回體內,連帶胸口的核心也沉了下去。
黑甲生靈張開嘴,喉嚨里只擠出斷續的聲音。
沈天看著他。
「再動,就死。」
掙扎驟然停住。
石赫剛拔出的刀,停在了半途。
他看著那隻赤紅手掌,又看向站在半空的沈天,嘴唇動了一下。
結束了?
從巨人法相刺出長矛,到法相崩潰、本體被攥住,不過一個照面。
沒有僵持,沒有負傷後退。
那個讓他準備回城求援的黑甲強者,連沈天的一掌都沒能接住!
石赫下意識摸向腰間憑記,摸到一半,又停住了。
還請什麼人?
要請城主來對付的傢伙,已經被抓在手裡了。
身旁,穆珂也沒了聲音。
他左臂的力量至今未能恢復,看到那張黑鱗覆面的臉時,仍記得當日被隨手擊倒的情形。
可現在,那傢伙被攥得胸甲碎裂,生命氣息劇烈起伏,並且真的不敢再掙扎。
穆珂抬頭望向沈天。
他剛才還勸這位閣下退走,連嚮導暫時救不回來,都已經認了。
結果人被送到身旁,連打傷自己的敵人,也一併被擒下。
一掌。
這位籍籍無名的天閣下,只出了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