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者看了一眼皮卷,立即點頭。
「是。我們從城裡出來,沿路收料,裝滿了再送回去。」
「誰收?」
「城裡的監工。車到外庫,先驗料,再按牌子卸貨。」
沈天將那枚彎角鐵牌放在圖上。
「卸完以後呢?」
押送者遲疑了一下。
「粗料進熔爐,挑出來的好料單獨封裝。後面送去哪兒,我不知道,我們進不了內庫。」
沈天沒有順著這句話繼續追問內庫。
眼前這人連城內都只走過一段卸貨的路,再問下去,也不過是拿旁人說過的話來應付。
他將指尖移回交接地。
「這趟多久不回去,會有人找?」
「今晚要報收了多少,最遲明天送回第一批。誤了時辰,外庫就會催問。」
沈天掃過懸在身旁的幾枚黑晶。
截住眼前這些傳訊物,只能攔下這一處的消息。
整條運料路還在走,後面的收貨者不會一直等下去。
他讓另一名押送者過來,背著同伴再說一遍。
回報時辰與卸貨地點一致。
至於城中強者,兩人只知道領隊要去內城聽令,具體見誰,都沒親眼看過。
沈天收起鐵牌。
「開車上的匣子。」
礪岳將押送者帶到前方長車旁,解開了壓住匣蓋的扣環。
裡面鋪著厚厚的灰砂,十幾塊深青色礦石各占一格。
沿著礦石斷口,能看見細而密的淡色紋路。
與後車那些混雜在一起的粗料相比,這些石頭被挑得十分仔細。
沈天取出儲物環里的淡青金屬錠,放在匣邊。
「這些,也是用來煉這種金屬的?」
押送者還沒開口,礪岳已經俯下身。
他從灰砂中拿起一塊礦石,翻到背面。拇指擦過一道斜斜的鑿痕,肩後的岩羽忽然張開。
「這是我們礦里的東西。」
押送者縮了縮脖子。
礪岳盯著他。
「東坡那條礦道?」
「是從那裡裝的。這一匣是領隊親自挑出來的,粗料還在後車……」
礪岳攥著礦石,指節繃得發白。
沈天看向他掌中的斷口。
「有什麼不同?」
礪岳緩緩吐出一口氣,將礦石放回車沿。
「我們叫它青紋料。礦里大多是普通鐵料,只有順著深處那幾條細脈,才能挖到這種東西。」
他又拿起那塊金屬錠,試著送入一縷灰光。
光芒從指尖透入,沿錠身流過。
「煉出來的料能承住法則,做兵器時加進去,力量走得更順。這塊已經煉得很純了,我們過去送出去的,多半還達不到這個成色。」
沈天接過金屬。
之前在工坊里,他已經試過類似材料。
所羅門也拿到了第一批,正準備用來做護具樣品。
可工坊能拿出多少,全看商隊送來多少。
如今,一條能追到礦口的線索擺在了面前。
他從後車攝來另一塊粗料,與匣中的礦石並排放下。
兩縷同樣強度的力量分別送入,前者很快在雜質間散開,後者斷口上的細紋卻依次亮了起來。
差別清楚地呈現在眼前。
沈天收住力量,沒有繼續往裡壓。
能承受多強的法則、摻多少才合適,還得讓所羅門去試。
但連粗礦都有這樣的表現,值得去礦脈里看一眼。
「只在你們那裡有?」
「別處也出,只是少。」
礪岳道,「我們那條礦脈,挖了幾代人。換糧食、換藥,靠的就是這些。」
他頓了一下,又指向礦石上那道鑿痕。
「深處的好料不好辨。我們開鑿前會先留一道淺痕,免得取料時切壞整條青紋。撤走時,東坡還有一批沒來得及運出來。」
眼前這一匣,正是他們留在礦道里的那批東西。
沈天把運輸圖重新展開,讓押送者指出裝貨的位置。
對方指向岩羽族舊地,再沿道路劃向石城。
「這裡的好料要單獨記。其他地方不夠數,可以後面補,這裡的不能混著交。」
礪岳臉色越發難看。
當初他們被要求交礦、交人,他還想著多給些東西,換族人安穩。
直到對方要將深淵力量灌進族人體內,他才動手趕人。
現在連他親手標出的礦石,都裝進了這些人的車裡。
「舊地還留了誰?」沈天問。
「有一隊看礦的,守著爐子和倉房。」
押送者急忙補充:「我們裝貨時沒見神境。最強的就是剛才那位,他收完這邊,還要去別處。」
沈天記下這句口供,目光從舊族地移向後方道路。
礦在那裡,路也已經被這些眷屬接通。
任由他們繼續收下去,第一城需要的材料,只會一車車進深淵控制的庫房。
他伸手,將標著舊族地的那一角皮卷抹平。
「礦道還完好?」
礪岳抬起頭。
「撤走的時候是好的。我只封了兩條通往住處的側道,沒毀礦。」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低了些。
「總想著,以後還能回來。」
沈天看了他一眼。
礪岳沒有再說下去,轉身把剩下的匣蓋掀開,逐塊辨認車上的料。
哪些來自他們舊地,哪些他只在別族交易時見過,都分別放到一邊。認不出的便留下,不硬說來歷。
忙完,他才回到沈天身前。
「閣下若要找這種礦,我能帶路。深處有些支脈,外族照著舊礦道走,也未必找得到。」
沈天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礪岳的目光落在那張圖上。
「族裡還有會辨礦、會煉料的人。我們做不出太好的兵器,可哪層石頭該留下,哪一爐雜質沒除淨,他們看得出來。」
他說得很慢。
「您救回我們的族人,又殺了那傢伙。若這些能幫上忙,我回去就叫人。」
沈天拿起一塊青紋料。
「我需要穩定的供貨。」
礪岳立即抬眼。
「這一匣用完,還得有下一匣。你們的人懂礦,比我臨時派人去找要快。」
沈天將礦石放回他手中。
「舊礦是你們的。能重新開起來,往後按料換東西。糧食、藥,還是兵器,到時候談。」
礪岳怔住了。
他原本已經準備將族裡最後留下的那批好料送出,至少換一個讓族人挨過眼前難關的機會。
眼前這位神境,卻在和他談下一批礦。
「閣下,那裡還被他們占著。」
「所以先去拿回來。」
沈天說著,已經把兩塊礦樣分別收好。
一塊留下比對,一塊帶回去交給所羅門。
礦的產量與具體用途,要等看過礦道、試過材料後再定。
但眼下誰都不必替那些眷屬守著礦。
礪岳站在原處,灰白的眼瞳緊緊盯著他。
半晌,他才轉身看向遠處的山脊。
族人還躲在廢棄採石地的深洞裡。
撤走時,許多人連家裡的東西都沒帶齊,孩子夜裡問起什麼時候回去,他一直沒有答。
今天出門前,他交代的仍是封住山口,有事便往更深處躲。
礪岳摸出一塊薄石片,掌心的灰光落了上去,卻又停住。
「我先叫巡守過來。這裡的俘虜和車,總得有人接手。」
沈天點頭。
「讓認得舊路的人來,別驚動礦口。其他族人先收拾東西,等礦里清乾淨再動身。」
那些被封住力量的押送者,被兩人帶到台地一側。
沈天再次檢查禁錮,把傳訊黑晶集中封好;重車停在石樁之間,未經辨明來歷的貨物仍按原樣放著。
礪岳將接應的位置與暗號傳回聚落,末了又添了一句,讓留守者把當年管礦的人找來。
石片暗下,他的手卻還沒有鬆開。
「他們會問,收拾東西去哪兒。」
沈天已經收起運輸圖,望向通往舊族地的岔路。
「回家。」
礪岳肩後的岩羽輕輕一顫。
沈天朝那邊抬了抬下巴。
「把你們的地方,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