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盡頭,兩道身影落在斷崖上。
下方石道繞過山腳,向一片寬闊的台地延伸。
遠處停著幾輛空車,車旁立有高大的石樁,與俘虜畫出的交接地輪廓一致。
礪岳收住氣息,指向石道另一端。
「他們要從這裡過。」
沈天沒有立刻落下。
精神力沿道路鋪開,先掃過台地,再探向兩側山脊。幾處藏著看守的石隙被他一一掃過,隨後,沉重的車輪聲從遠處傳來。
黑色長車駛出山影。
車身外包著厚重石甲,彎角鐵牌隨著顛簸碰撞,發出低啞的聲響。
幾名眷屬在兩側掠行,身上都有相似的鱗片和彎角。
靠前的長車上,坐著一個肩背格外寬闊的身影。
他的雙角向後彎折,灰黑鱗甲覆蓋至頸側,身前橫著一柄寬刃戰斧。
法則氣息從身體周圍緩緩散出,連車邊揚起的石塵都被壓在地上。
十階巔峰。
礪岳肩後的岩羽無聲繃緊。
就是這個傢伙。
舊族地外,他的法相被對方的世界壓住,左翼當場崩裂。
若非族人提前撤出,他連退走的機會都未必有。
沈天已經邁出斷崖。
赤光在石道前方落下。
幾頭拉車的馱獸同時停住,長車外的眷屬迅速散開,兵器指向來人。
車上那道身影抬起頭,目光越過沈天,落在隨之現身的礪岳身上。
「還敢回來?」
礪岳沒有回答,法相的灰白輪廓已在身後浮現。
沈天卻先抬起了手。
石道兩側,幾縷赤光封住了通往台地的岔口。
藏在石隙中的看守剛想傳訊,手裡的黑晶便脫手飛出,懸在半空。
車隊領頭者眼神一沉。
這片道路,已經被對方的力量籠罩。
他站起身,握住戰斧。
「你是什麼人?」
「料場裡那些人的首領,已經死了。」
沈天看著他。
「這裡的礦,你帶不走。」
眷屬強者的目光頓時銳利起來。
一個神境前期,帶著此前敗在他手裡的岩羽族,竟敢截在這裡。
可幾處看守被同時壓住,連他事先都沒有察覺赤光何時落下。
此人有古怪。
他沒有讓手下上前試探,腳下石道驟然向下陷去,背後升起一尊雙角巨人!
巨人通體覆著灰黑鱗甲,雙肩各自聳起一座山峰,臂上的石紋與下方地脈連成一片。隨著它握住戰斧,整片天地都暗了下來。
山壁被灰色覆蓋。
原本通向台地的道路迅速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層層重疊的黑色山嶽。
他的法相壓了過來!
礪岳的岩羽猛地張開,護住自身。
腳下的石層卻已經軟化,沉重引力從不同方向拉扯,想將他拖向那片黑山深處。
同樣的手段。
上一次,他便是在這裡失去了退路。
「離開中間。」
沈天的聲音傳來。
礪岳沒有遲疑,借著尚未合攏的縫隙向外退去。
下一瞬,一層赤紅界壁落在他身前,將撲來的灰光截斷。
他穩住身形,回頭望去。
沈天還站在原地。
黑山已經從四面圍攏,巨人的戰斧懸在山嶽之間,每落下一寸,壓向沈天的重量便增加一分。
「進了這裡,還想走?」
眷屬強者的聲音從法相胸口傳出。
他沒有急著斬下戰斧,而是將自己的法相領域繼續收緊。
神境前期即便有強大的兵器,也要先扛住整片天地的擠壓。
等對方的本源被壓到無力運轉,再落斧,便足以將其徹底斬殺。
灰黑色山壁合在沈天身後。
深淵氣息順著石紋蔓延,試圖侵入他的護身法則。
沈天抬眼看向那些黑山。
「你的領域,就這點力量?」
他向前踏了一步。
腳下凝成的灰色岩層,寸寸下沉。
眷屬強者催動本源,雙肩的山峰同時震動,要將那一步強行壓回去。
沈天身後卻亮起了赤紅天穹。
三頭六臂從光芒中展開,法相腳下山河鋪陳,更遠處,成片兵戈立在群山之間。
黑山壓住了修羅法相的肩頭。
修羅法相站直身軀。
轟!
兩側山嶽同時崩開!
眷屬強者臉上的神情驟然凝固。
他的世界仍在運轉,地脈、本源、深淵之力都已壓了上去,卻連這尊法相起身都沒能阻止。
更可怕的是,那片赤紅山河還在向外展開。
兩界相接之處,他布下的石紋接連斷裂。
原本由他掌控的重壓失去依託,倒卷回來,撞得雙角巨人胸前鱗甲紛紛炸開。
「斬!」
眷屬強者暴喝,戰斧終於落下。
修羅法相一隻手臂向後探去,從源界中拔出重劍。
劍鋒橫起,迎著巨斧向上斬出。
一道黑色閃電沿刃奔走。
斧刃與劍鋒接觸的瞬間,雙角巨人的雙臂便向上揚起,握柄的手掌裂出大片灰光。
戰斧脫手,翻過一座黑山。
還未落下,那座山便被繼續前行的劍光從中剖開!
礪岳站在界壁之外,看見黑色天穹中出現了一道長縫。
對方曾將他的法相壓得難以動彈的世界,正在被這一劍切開。
巨人雙肩的山峰接連坍塌。
它胸口的身影驟然向後收縮,竟主動捨棄了前方大片山體,將本源往世界深處抽去。
要逃!
沈天的另一隻手已經探出。
修羅法相扣住裂開的山壁,五指深深陷入其中。
黑山還想閉合,便被那隻手往外一扯。
巨大的缺口豁然展開。
世界深處,一道灰黑身影正在凝聚。
沈天看見了他。
修羅法相手中的重劍轉過鋒刃,沿著尚未斷開的本源聯繫,直刺而入。
「不!」
眷屬強者轉身,雙角間迸出濃烈黑氣。
劍尖卻已經穿過他的胸口。
眷屬強者雙手扣住劍身,胸前灰光翻湧,想要像舊族地那一戰般,先封住傷口,再借崩毀的肉身脫離劍鋒。
可新生的血肉剛貼近傷口,便化作灰燼。
重劍上的破滅之力已經切開生命核心,毀滅閃電不斷向內灌入。更深處,一道灰白死印隨這一劍烙下,大片本源無聲熄滅。
他瘋狂調來的力量,填不回那片空缺。
怎麼會這樣!
以他的本源積累,哪怕肉身被打碎數次,也能再戰。可這一劍落下,用來重塑身軀的根基竟已毀去大半!
眷屬強者再不敢留下。
胸口猛地裂開,一道裹著灰光的靈魂從殘軀中衝出,撲向世界邊緣。只要還有本源留存,他就有重來的機會!
礪岳掌中的石球驟然亮起。
「他要逃!」
話音未落,赤紅界壁已封住前方的缺口。那道靈魂撞上界壁,立即折向另一側,殘存本源聚成一點,試圖強行穿過去。
沈天看著灰光中的身影。
【九幽審判】!
方才那一劍,已經將對方打入生命不足一半的重傷狀態。
沈天一念落下。
靈魂深處的生命線應聲斷裂。
眷屬強者還維持著前沖的姿勢,聚在身前的本源卻已散開。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指尖正無聲化作飛灰。
「不……」
最後一縷意念消失在界壁前。
那尊巨人法相伸出的手臂停在半空,隨後與四周黑山一起崩散。
石道重新出現在腳下。
車上的彎角鐵牌還在晃動,方才被世界籠罩的整片山地,已經露出原來的天光。
【叮!成功擊殺十階巔峰深淵眷屬,獲得殺戮值300000點!】
又是三十萬。
沈天掃過提示,收回重劍。
修羅法相身後的山河緩緩隱去,殘留的灰黑光芒被界壁隔在外面,盡數碾滅。
礪岳望著空蕩蕩的石道,掌中的灰白石球遲遲沒有散開。
從對方展開世界,到本源被毀,他連尋機出手都來不及。
這可是神境巔峰!
舊族地那一戰,礪岳拼盡全力切斷的手臂,轉眼便重新長出。
他方才已經準備追截逃出的靈魂。神境捨棄肉身遠遁,才是最難收尾的時候,稍慢一步,這一仗就只能算將其擊退。
可天閣下站在原處,只看了那道靈魂一眼。
肉身重塑失敗,靈魂脫體後也當場消散,連一縷能帶走的生機都沒留下。
礪岳看向沈天收回的重劍,肩後的岩羽慢慢伏了下去。
一陣兵器落地的響聲,讓他回過神來。
長車旁,幾名眷屬丟下兵器,朝道路兩側衝去。
沈天的意念隨即落下,將他們按回原處,體內的深淵力量逐個封死。
「幫我看住他們。」
礪岳收起石球,立即走向車隊。
沈天則接住從半空落下的儲物環。
主人的本源已經毀滅,環上的印記被他抹去。
裡面大多是封好的小匣,與外面長車裝載的大宗粗料明顯不同。
一隻長匣打開,淡青光澤映了出來。
整齊排列的金屬錠。
與黑石城工坊拿出的材料相似,雜質卻少得多。
沈天將一縷力量送入,感受著傳導時的阻滯,隨後又取出第二塊比對。
這一匣,遠比之前換回去的那箱料精純。
用來試製護具,至少不必先花大量工夫除雜。
另一隻匣中,放著數枚半透明結晶。
純淨能量被壓在內部,剛打開便沿匣口散出一層薄光。
沈天封住外泄,將結晶單獨收起,留待回去交給所羅門檢測用途。
儲物環最深處,還有一疊折好的皮卷。
沈天展開最上面那張。
交接地、料場、沿途停靠處,全部連在一條清晰路線上。
每一處旁邊,都記著對應貨物的數目。
礪岳走過來,一眼便認出了舊族地的山形。
「這裡,是我們原來的地方。」
他指向更遠處的一片標記。
「從這裡往後,我沒去過。」
沈天沿著那條線向上看。
來自不同方向的道路,一條接一條匯到圖中那座黑色石城。
山谷里收走的礦,只占其中一條。
他將皮卷壓在車沿,叫來一個被封住力量的押送者。
指尖落在石城上。
「你們從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