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城裡的爐子已經燒紅了。
沈天帶著驗貨人從運料側門進入,沿堆滿礦渣的道路走過兩座倉房。守門者認得那張臉,剛要詢問同行之人,便被一縷赤光壓回牆邊。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熱浪里。
爐場比從城外看見的大得多。
一排石爐嵌在低坡下,青白色金屬液沿槽流入鑄模。更遠處,成捆的甲片裝上重車,車邊站著披甲戰兵。
沈天的目光停在最近一座爐前。
一個額生短須的老者正用長鉗夾住鑄模。他右手包著浸黑的布條,手指每收緊一次,布縫裡就有血滲出來。
鑄模還沒放穩,旁邊的監工已經抬起鐵桿。
「快些!天亮前裝不滿,你們這一爐都別想歇!」
意念掃過爐前。
老者肩頭一縮,卻先用身子抵住了長鉗。那模金屬若是潑出來,站在槽邊的幾個年輕人都會被澆中。
鐵桿沒有落下。 監工的手懸在半空,被人連著杆子一起提離地面。
沈天從他身旁走過,將鑄模送回石架。
「停下,去後面。」
老者抬頭看他,腳下卻沒動。
爐場裡幾名守衛已經拔出兵器。道路盡頭,那座黑樓的門也開了。
「誰准你們停爐了?」
一個穿著暗銅色甲衣的眷屬站在樓前。
兩名捧著金屬令片的戰兵隨他出來,看到懸在半空的監工,立即分向左右。
驗貨人雙腿發軟。
「烏勒大人……」
沈天看向來人。
十階後期。 烏勒沒有理會驗貨人。他的視線從沈天身上移到監工,又掃過被壓住的守衛,原本將要出口的斥責停了下來。
沈天取出岩羽族的徵調片,拋到他面前。
「你的令?」
烏勒接住金屬片,拇指掠過末端印記。
「岩羽族找來的?」
「收礦的人已經死了。」
烏勒握著金屬片的手驟然收緊。
他知道負責岩羽族礦區的領隊是誰。
那是能將岩羽族神境打得棄地而逃的巔峰強者!
驗貨人站在沈天身後,頭都不敢抬。烏勒看了他一眼,甲衣下的本源已經全力運轉。
一道尖銳意念刺向城西。
與此同時,他猛地抬手,暗銅色鎖鏈從地面竄出,繞過沈天,直撲兩側爐口! 沈天早已看著他的手。
赤紅界壁貼著爐身升起,鎖鏈撞在上面,爆出一串火星。
烏勒借這一擊拔地而起。
「封東場!拿下裡面的匠奴!」
命令轟然掃過附近街道。
爐前老者臉色慘白,連忙伸手去拉身旁的年輕人。原本圍向沈天的戰兵立刻轉身,兵刃對準鑄槽邊的人群。
可他們才踏出一步,便重重跪在了地上。
沈天抬起左手。
赤光沿爐場鋪開,越過石槽和工棚,將戰兵壓住。幾處正在傾斜的鑄模被托回原位,迸出的金屬液撞上界壁,沿壁面流回槽中。
他看向握著長鉗的老者。
「知道怎麼停爐?」
老者急促點頭。 「知道!先關進料口,下面留一道火槽,不能全堵!」
「帶他們做。」
沈天將驗貨人封在石牆邊,身形已經來到烏勒上方。
烏勒頭頂,一輪銅色圓盤驟然張開。
密密麻麻的鎖鏈穿過盤面,絞住落下的赤光。一條最粗的鏈索卻突然轉向,朝沈天胸口抽來。
沈天五指合攏,抓住鏈身。
向下一扯。
圓盤連同烏勒一起被拽得傾斜,右臂骨骼炸響,半邊肩膀被反震之力撕開。
烏勒悶哼一聲,傷處銅光翻湧。
碎骨迅速歸位,血肉纏住裸露的臂骨。斷開的鏈索尚未墜落,他已經重新握緊右拳。
只是臉色蒼白了一分。
下方,一名剛跑到爐閘旁的年輕匠人看見這一幕,扶著閘柄的手不住發抖。 那樣的傷都能立刻長好。
先前幾次反抗時,他便見過這些神境踩著自己流出的血,重新站起來。
高空忽然傳來一聲爆響。
一道黑影從城西飛至,長矛越過烏勒,直刺沈天后背!
來者身披重甲,十階巔峰的威壓沿街道滾過。烏勒沒有回頭,銅盤猛地翻轉,所有鎖鏈同時繃緊,將沈天向矛鋒拉去。
兩人出手幾乎沒有間隙。
沈天身後赤紅山河顯現。
三頭六臂立在爐場上空,一面重盾迎向長矛。矛尖撞上盾面,迸出的衝擊被另一隻手壓住,盡數卷向高空。
下方工棚的屋頂震了一下,沒有塌。
重甲強者雙臂劇震,長矛彎出駭人的弧度。
他想退,盾沿卻已向前壓來,將他連人帶矛撞向銅盤!
轟! 銅盤當中凹陷。
烏勒剛長好的右臂再次裂開,兩名神境的本源同時湧出,撐住搖搖欲碎的盤面。
沈天沒有給他們分開的機會。
修羅法相探手向後,從源界兵庫中拔出戰刀。
刀祖的破滅之力沿鋒刃凝聚,徑直劈向銅盤中央。
重甲強者捨棄長矛,雙手結成一道黑色屏障。烏勒將整片銅光都灌了進去,身後的世界輪廓隨之浮現。
刀鋒落下。
屏障裂開,銅盤從中斷成兩截!
烏勒被壓在盤後的身體當場破碎,胸腹間爆出大片血光。那名重甲強者想借他擋住這一刀,側身退出,卻仍被餘下刀鋒斜貫胸膛。
兩道灰白死印隨傷勢烙入。
烏勒殘存的頭顱抬了起來。
銅色本源瘋狂湧向胸口,方才眨眼便能重塑的血肉,此時只在傷口邊緣生出一層,隨即枯敗。 他忽然發現,自己與身後世界的聯繫也在斷裂。
被斬開的那部分生命本源,消失了。
無論再抽來多少力量,都填不回去!
「你這是什麼……」
話未傳完,刀鋒已經壓入他的生命核心。
沈天如今有成熟的鴻蒙本源支撐,破滅之力足以撕開這層根基。真死之印又將刀鋒造成的損傷,燒成了無法重塑的死缺。
烏勒賴以恢復的銅光迅速熄滅。
最後一點本源連著靈魂,被壓下的刀鋒一併碾碎。
【叮!成功擊殺十階後期深淵眷屬,獲得殺戮值300000點!】
重甲強者已經顧不上他。
那道刀傷貫穿生命核心,身後剛展開的世界還沒成形,便坍塌了大半。他強行折轉身體,朝爐場外撲去。
那裡還有成片的工棚。 對方方才分出力量護住那些匠奴,只要逼他再出手救人,自己就有機會脫離!
沈天眼底浮出灰白光芒。
這名巔峰眷屬的生命,已被方才一刀毀去大半。
九幽審判!
尚未撲到界壁前的身影猛然僵住。
重甲強者低下頭,胸口沒有新的傷痕,支撐身體的最後一線生機卻已被截斷。
他伸向工棚的手停在半空,隨後與殘軀一同墜落。
【叮!成功擊殺十階巔峰深淵眷屬,獲得殺戮值300000點!】
沈天抬手,將殘軀與碎甲截在界壁上方,散開的深淵力量被刀光絞滅。
兩道本源氣息徹底消失。
爐前那個年輕匠人還扶著閘柄,久久沒有鬆手。
他等著那具軀體重新站起,等著銅光再次亮起來。 可落下來的,只有一截失去光澤的鏈索。
鏈索撞在空地上,斷成數段。
旁邊,老者一把扳下他手裡的爐閘。
「關上!別看了!」
他的嗓音發顫,卻已經轉身招呼其他人。
「把傷的扶到後面!你,去喊第二爐的人!」
幾個年輕人終於動了。
沈天收起法相,落在黑樓前。
趕來增援的戰兵堵在街口,最前方的人還舉著兵器,卻沒有一個敢跨過地上的赤線。
城裡遠處仍有號角聲傳來。
沈天的精神力掃過附近街道,將試圖繞向工棚的幾隊戰兵一併壓住。封在石牆邊的驗貨人看著他走來,嘴唇顫了幾次,沒能傳出完整的意念。
烏勒死了。 連趕來救他的那位,也死在同一處。
沈天提起驗貨人,將他放到黑樓門前。
「被抓來的人,關在哪裡?」
對方猛地轉頭,指向爐場後方那排沒有窗子的石屋。
「那裡,換班的人都在裡面。門上的鑰印,在管爐的人手裡……」
沈天看向先前被提起的監工。
一枚黑色印牌從其腰間飛出。
老者領著兩個年輕人趕來時,第一間石屋的門已經打開。
屋裡擠著許多身影。
有人用布纏著眼睛,有人將腫脹的手臂吊在胸前。聽見門響,他們下意識撐著地面爬起,向牆邊堆放的工具摸去。
一個瘦小的身影沒能站穩,又跌了回去。
老者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沈天站在門口,將那枚印牌遞過去。
「把其他門也打開。」
老者緊緊握住印牌,遲疑著望了一眼爐場。
「今天……還要交多少料?」
「今天不交。」
沈天讓開門前的路。
「先把人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