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匣落在石台上,發出一聲悶響。
「死了。」
沈天看著對面的驗貨人。
壓在鐵牌上的手指停住。
驗貨人沒有接話,目光先掃向那名押送者。對方低著頭,鱗片下的臉色已經灰了。
「誰殺的?」
「我。」
赤光從沈天腳下鋪開,沿著石台沒入地面。
舊倉後,兩道剛剛挪動的身影同時停住。通向河岸與城門的出口間,各自升起一層薄薄的界壁。
驗貨人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終於察覺到,眼前這個送礦的人身上,藏著怎樣的力量。
神境! 手中的鐵牌忽然變得沉重。
牌子是真的,押送者是真的,連匣子裡的貨都沒換過。
只是領隊已經死了。
殺他的人,還提著他的貨找了過來!
驗貨人緩緩鬆開手,將鐵牌放回石台。
「閣下既然來了,有什麼要求可以談。我這裡只管驗貨,領隊在外面做的事,我並不清楚。」
他說著,向旁邊讓了半步,抬手示意舊倉。
「裡面有座位。」
寬袖垂下,袖口一枚銅環輕輕碰了碰台沿。
倉門旁的守衛立即轉身。
同一瞬間,驗貨人另一隻手按向腰側皮囊。灰黑色力量沿掌心透出,直撲囊內那冊夾著薄金屬片的貨簿。
沈天伸手。 皮囊從腰間脫開,穩穩落在石台上。
那縷剛鑽入封皮的力量被他掐滅,只在邊角留下半點焦痕。
倉門旁,守衛的手還停在懷裡,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倒退回來。一枚傳訊黑晶脫手飛出,懸在沈天面前。
後側兩名守衛也被拖過地面,按在了台階下。
幾隻銅色驗料器具晃了晃,重新落穩。
驗貨人想退,雙腳卻像長在了石板里。
沈天翻開皮囊。
「談就談,燒什麼東西?」
驗貨人沒有回答。
他體內的九階力量盡數沉下,連精神波動都被壓在身前,越不過石台邊緣。
沈天目光掃過舊倉,將餘下守衛一併封住,又把他們的傳訊物取出。
現場很快安靜下來。 驗貨人看著攤在台上的貨簿,方才維持的鎮定終於撐不住了。
他沒有想到,對方連等他把手伸進皮囊的耐心都沒有。
沈天抽出夾在貨簿中的金屬片。
其中一片刻著彎角印記,與押送者遞來的鐵牌相似,下面則排著幾列細小文字。
「念。」
驗貨人抬起頭。
沈天將金屬片推到他面前。
「你既然想燒,應該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對方停了片刻,終於傳出意念。
地點,礦料種類,應交數目,補齊的時限。
沈天取出運輸圖,讓他把幾處地點分別指出。
其中兩處恰好落在圖中的運料路上,第三處還在一條尚未連到盡頭的支路後方。 念到岩羽族舊地時,驗貨人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張徵調片上,除了青紋料,還記著一批會辨礦、會煉料的人。
「缺人,也從礦里補?」
「爐場要人。各處交上來的料,要趕著煉出來。」
沈天看向金屬片末端的印記。
「誰下的令?」
「采務統領,烏勒大人。」
「他能派多少人出去?」
驗貨人喉頭一動。
「收礦隊、巡礦的戰兵,都聽他調遣。哪裡不交料,先扣商路上的貨,再派人去礦口。遇到神境抵抗,領隊回來稟報,由他另派強者。」
「剛才被我殺的那個,也聽他的?」
「是。出城收哪幾處,最後交多少,都要從統領那裡領令。」 沈天將金屬片按回貨簿。
他要找的人,有了。
只將岩羽族的名字從這本貨簿上划去,沒有用。礦還在,對方能派第一支隊伍,就能再派第二支。
「人在什麼地方?」
驗貨人遲疑著望了一眼遠處的城牆。
沈天沒有再問第二遍,只將壓住他本源的力量收緊了一線。
「城內東側,爐場後面的黑樓!」
對方急忙傳意。
「他平時在那裡收各路回報。今晚我領驗貨憑記時,才見過他。」
沈天讓他在皮卷空白處畫出城門、爐場和黑樓的位置,又讓押送者辨認自己走過的外庫道路。
外庫到爐場的那段路能對上。
再往後的黑樓,押送者從未進去,沈天便單獨做了記號。 他將地圖轉回身前,打開送來的礦匣。
「這種料,單獨收去做什麼?」
「煉成淨料,送到後面的鑄造區。兵器、護甲要用,裝在戰車上的一些部件也要用。」
驗貨人說到這裡,目光移向窄車。
「車上有比料的樣件。」
沈天伸手掀開窄車側面的蓋板。
裡面放著兩塊金屬試片,一塊青色較深,邊緣多孔,另一塊顏色淺得多,表面留著幾道壓出的細槽。
他取出先前繳獲的一小塊淡青金屬,與試片放在一起。
材質接近。
沈天分別送入一縷力量。多孔的試片先發熱,力量流經細槽時明顯散失;顏色淺的那塊,光芒則順著槽紋一直延伸到了末端。
驗貨人盯著他手裡的金屬,眼神變了變。
「這種成色,只進裡面。外庫平時收的,大多還要重新煉。」 沈天放下試片。
「煉好的東西都留在這座城?」
「有一部分留用,其他按令裝車,送到各處駐地。缺什麼,鑄造區就趕什麼。」
他急忙翻動貨簿,指向後面幾頁。
「這裡記著出庫的份額。我只核貨數,具體到了誰手裡,要問領貨的人。」
沈天讓他將幾頁內容傳出,又叫一名看守窄車的守衛過來,單獨辨認印記與裝貨記錄。
兩人都能認出最近一次交付的那批護甲料。
冊中記錄的流向,卻越過了這座石城,分往好幾處沈天沒有去過的據點。
他原以為這裡主要在囤礦。
如今看,外面的礦場、送進來的工匠、城中的熔爐,已經被接在了一起。
從各族手裡搶走的材料,煉成兵甲,再送出去占更多的地方。
岩羽族一旦接受徵調,往後再遇上這些眷屬,連劈向族人的兵器,都可能是他們自己煉出來的。 沈天合上貨簿。
淡青金屬對人族的實際用途,還得由所羅門檢驗。但這座城的爐場與供應記錄,已經值得他親自走一趟。
他將試片另行封好,與帶給所羅門的礦樣分開收存。
驗貨人看見貨簿也被收起,忍不住開口。
「閣下,拿走這些,城裡遲早會查下來。」
沈天抬眼。
「所以你最好別把路指錯。」
驗貨人嘴唇動了動,再沒敢含混。
哪條路進外庫,哪道門通爐場,夜裡持什麼憑記能過去,他一項項交代。沈天只留下路線和實際見過的守衛位置,沒有把所謂通行憑記當作必定有效的保證。
入城以後,先找到黑樓。
那裡的人若已經離開,驗貨人也得帶他找到去向。
沈天把台上的鐵牌收回,又將所有俘虜分別封住,移到舊倉內。他檢查過倉房四周,確認沒有其他出口,才扣上門外的禁制。 原來的押送者一併留在裡面,驗貨人則被他單獨帶出。
天邊還沒有亮。
沈天取出礪岳交給他的石片,傳回一道簡短意念:驗場已控制,自己準備入城,讓礦區繼續留意外路,不要撤掉探哨。
隨後,他收起石片,望向遠處的黑色城牆。
驗貨人踉蹌著跟了兩步,忽然停住。
「烏勒大人不會只追究這裡的人。你動了驗場,斷了這批料,他就會派人查礦。那片礦,你保不住!」
沈天轉過頭。
驗貨人被他的目光逼得低下眼睛,仍攥著最後那點指望。
城裡還有戰兵,還有能調動神境的統領。
這個人總該有所顧忌。
沈天抬手解開他雙腿上的束縛。
「所以,帶我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