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朝押送者傳出一道意念。
「先報你們已經裝車的數目。」
押送者喉嚨動了動,趕緊握穩黑晶,按原先記下的貨數回話。
粗料幾車,挑出的青紋料多少,他說得很快。
黑晶另一端沒有立即回應。
沈天趁著這點間隙,單獨問他:「礦料成色不合,平時怎麼處理?」
「退回去重分。好料混進雜礦,到了外庫也不認,運去的人還要挨罰。」
「誰能定成色?」
「驗料的人。他們看過,才給入庫的憑記。」
沈天看了一眼爐邊剛放下的幾塊礦樣。
老者從東坡取出的料,紋理疏密明顯不同。有的青紋貫穿整塊石頭,有的只貼著一層薄面,剖開便是雜質。
「告訴他,這批料還要重分,請驗料的人過來。」 押送者照著傳訊。
對面的意念頓時沉了下來。
「之前報過成色,現在又要重分?」
「你們領隊呢,讓他回話。」
押送者手一顫,望向沈天。
沈天讓他繼續說。
「領隊沒在這邊,我先報貨數。」
「去哪了?」
「我只管這一批貨,不敢問。」
黑晶中安靜片刻。
礪岳站在一旁,已經停下了安排巡守的動作。
沈天卻沒有讓俘虜補上一串藉口,只盯住黑晶里隨時可能傳來的回應。 不知道的事越說越多,才容易露出破綻。
「報領料牌。」
對方終於再次開口。
沈天取出收礦隊的彎角鐵牌,讓押送者看清背面的刻痕。
押送者逐一報出,連同上一趟在哪個庫門交貨,也說了出來。
那些陌生文字,沈天並不認識。
他將押送者傳出的含義與牌上對應位置記下,沒有插話。
「牌子在你手裡?」
「在。」
「那就帶著。先送一匣樣料,到城外舊驗場,按原路走。」
押送者愣了一下。
「其他車呢?」 「等著。驗過,拿到憑記,再放車進來。」
對方沒有答應到礦區看料,反而把大隊重車攔在了外面。
沈天看向運輸圖。
他原本準備借驗料將收貨人引出來,對方卻先要核牌、看樣,還要找領隊。
只報出車數與憑記,顯然不足以讓那邊放心。
但驗料的人會到舊驗場。
這就夠了。
沈天示意押送者應下。
黑晶熄滅前,那道意念又傳來一句。
「天亮前送到。還有,讓你們領隊聯絡外庫。」
光芒消失。
押送者鬆了一口氣,手卻還在抖。 「他們起疑了。」礪岳道。
「至少沒信完。」
沈天將鐵牌扣在圖邊,問俘虜:「舊驗場在哪裡?」
押送者俯下身,沿著通往黑色石城的道路指去。
臨近石城的一條岔路,繞向河灣外側。
那裡有幾處舊倉的標記,運輸圖上沒有單獨畫出驗場的名稱。
「這一處。以前壞車、缺憑記的貨,會先停在這裡。」
「你去過?」
「去過兩次。外面有石台,後面是舊倉。城裡來的人帶驗料器具,貨主留在外面等。」
沈天讓他把進出的道路說明白。
舊驗場不在礦區與石城之間的直線上,重車若要拐過去,得繞一段河灣。
少量樣料隨身帶著,便不必遷就車道。 沈天把那處位置圈出。
「這批貨,我來送。」
押送者猛地抬頭,臉上的鱗片幾乎繃緊。
「你給我認路。」
沈天將黑晶重新收起,只保留俘虜傳意的餘地,其餘力量仍封在體內。
礪岳向前一步。
「我隨閣下去。」
沈天的目光從他肩後的岩羽上掃過。
那道侵入本源的黑痕還在。
礪岳方才鎮住九階頭目時並不吃力,可法則收回後,左側岩羽仍比右側暗了一些。
「你留下。」
沈天指向剛亮起燈火的住屋。 「人回來了一批,還有人在路上。台地的車和俘虜,也需要你接應。」
礪岳轉頭看去。
幾個族人正抬著行囊上坡,山口外還有巡守往返。
礦場收回來了,原先散開的族人卻沒有全聚齊。
他收住腳步。
「我派人在兩邊路口守著。若再有收礦的人過來,先把人撤進山里。」
「別等他們到了住處才撤。」
沈天道,
「沿外山口留探哨,發現神境先傳訊。礦留在這裡不會跑,族人不能再被堵住。」
礪岳點頭,立即叫來巡守,重新分派山口與後路的看守。
他又取出一片傳訊石,交到沈天手中,當面留下彼此的聯絡印記。
沈天試過傳意,將石片收好。 爐邊,老礦工已經把幾塊樣料排開。
每一塊旁邊,都放著一枚刻有記號的小石片。
老人逐塊說明從哪裡取出,又將表層青紋與內部雜質露給沈天看。
「這塊紋密,裡面也實。這個外面好看,剖開只剩半層。最裡面那段還沒清出來,我沒讓人冒險進去。」
沈天將來源分別記下。
「這些留下給我。」
他取出兩個小匣,把不同位置的礦樣分開放好。
給所羅門的料需要知道來處,不能與送去驗場的東西混在一起。
用來接觸收貨人的那一匣,則從收礦隊已經挑好的存料中取。
等台地巡守將原先那隻礦匣送到,沈天打開,讓俘虜指出收礦時挑過、記過數的那幾塊,再照原樣放回灰砂中。
鐵牌壓上匣蓋。
東西是真的,路也是他們自己指定的。 至於驗料的人見到他以後,還肯不肯照原來的規矩辦,到了再說。
沈天收起礦匣,帶著俘虜離開爐房。
礪岳送到山口,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問:「閣下,若他們從城裡調人?」
沈天停了一下。
「讓他們來找我。」
赤光掠起,越過山脊。
礦區的燈火很快落在身後,押送者被護在一層界壁內,耳邊聽不見風聲,只看見腳下的道路迅速遠去。
到了需要辨認的岔口,沈天才稍稍放慢。
俘虜指過方向,他便將地形與運輸圖對上,再繼續向前。
沿路能看見尚未熄火的貨站,有些停著滿載的重車,有些只有幾名守夜者。
沈天從高處越過,沒有在每一處都落下。
這些地方仍在照常收貨。 他拿下的礦場,只占這條運輸路上的一段。
若想讓岩羽族此後安心開礦,還得找到發徵調令、能往外派人的那一層。
外庫能夠攔車、驗料,也能要求巔峰領隊回話。
沈天準備先見見他們派來的人。
夜色漸深,前方山勢低了下去。
一條河繞過石坡,岸邊出現成排舊倉。
更遠處,暗沉的城牆橫在地平線上,幾處高點亮著光,距離尚遠,沈天沒有靠近。
押送者指向河灣。
「舊驗場。」
沈天停在外側山坡,精神力先掃過前方。
舊倉門口站著幾名守衛,石台旁停了一輛窄車,車上放著幾隻銅色器具。
還有兩道氣息分在後面的出口,位置離卸貨處很遠。 石台前的人負手站著,沒有翻動驗料的器具。
他的目光一直朝著來路。
沈天看過兩側地形,帶俘虜落回道路,將礦匣取出。
俘虜望見那人,腳步一滯。
「見過?」沈天問。
「在外庫見過。驗完的料,憑記要交給他蓋印。」
沈天提起匣子,繼續往前。
石台旁的身影轉了過來,視線先落在熟悉的押送者身上,再移到沈天臉上。
「送樣料的?」
俘虜僵硬地點頭,將鐵牌遞出。
對方接過看了一眼,手指壓住牌背,並沒有讓人開匣。
他抬頭越過兩人,望向空蕩蕩的道路。 「你們領隊呢?」
沈天將礦匣放上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