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外傳來幾道熟悉的精神波動。
礪岳抬手回應,幾名岩羽族隨即繞過石樑,落在台地邊緣。
走在後面的是個灰發老者,背上捆著一隻舊皮囊。看見石樁旁那些被封住力量的眷屬,他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礪岳迎上去,朝沈天介紹。
「族裡管礦的老人,東坡最深的幾條道,都是他帶人開的。」
老者低頭行禮,目光卻忍不住往長車上看。
敞開的匣子裡,青紋料還嵌在灰砂中。
他看了幾眼,伸手摸向腰間,摸了個空,又把手放下。
沈天將匣蓋合上。
「帶上認路的人,去礦里。」
巡守者留在台地看守俘虜和重車,礪岳交代好聯絡暗號。
沈天取走收礦隊的傳訊黑晶,再次核查封住俘虜力量的禁制,才帶著兩人離開。 越過兩道山脊,老者忽然向左指去。
「那邊有條溝,從後面繞,可以避開正門。」
礪岳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溝口藏在一片亂石後。他們撤走時,最後一批族人就是沿著那裡離開的。
如今再回來,老者下意識想到的,仍是躲開守門的人。
「走前面。」
沈天已經看見山下的爐煙。
岩羽族的舊地依山而建,住處鑿在朝陽的一面,爐房與礦道則位於東坡。
幾輛空車堵住了出入的寬路,車後堆著成排礦筐。
更高處,一桿彎角形的鐵旗插在石台上。
礪岳看見鐵旗,臉色沉了下來。
「那是族裡議事的地方。」 沈天的精神力沿山坡展開。
爐房裡有人,倉房後也有人。兩名看守藏在礦道外的石棚下,手邊放著黑晶,注意力卻大半落在爐房方向。
最強的一道氣息在石台上。
九階。
沒有察覺神境氣息,沈天仍將感知探入住處與礦道,確認近處無人藏身,才向寬路落去。
老者被他留在山口的界壁後。
「等一會兒。」
礪岳落在身旁,肩後的岩羽緩緩張開。
石台上,一個披黑甲的眷屬猛地站起。
「礪岳?」
他抬頭看向後方山脊,沒有看見收礦隊,臉色微變,隨即抓起身旁的金屬牌。
「這裡已經歸城裡徵用!你還敢帶人回來?」 那塊牌子被他高高舉起。
「你們的礦,還有這些爐子,都記在冊上。識相就退開!等收礦的大人回來,有你們好看!」
「他回不來了。」
礪岳向前邁了一步。
黑甲眷屬看著他,嘴角抽動,忽然向石棚那邊甩出一道意念。
「報信!」
兩名看守同時抓向黑晶。
手指還沒合攏,黑晶已從石棚中飛出,落進沈天掌中。
倉房後,另一名眷屬轉身撲向爐房側面的粗大石柱,手裡的重錘亮起黑光。
老者在山口失聲喊道:「下面連著火道!」
錘頭落下,卻停在離石柱不到半尺的地方。
一道赤光抵住重錘,連同持錘者一起壓向地面。 爐房外壁隨之覆上一層界壁,通往礦道的石樑也被穩穩托住。
沈天抬起另一隻手。
散在礦場各處的眷屬接連騰空,體內力量被壓住,落向石台前的空地。
有人想借礦筐遮擋身形,剛轉過身,便與礦筐一起被分開。筐里的礦石安穩落地,人卻被按在了同伴身側。
寬路上的馱獸驚得蹬了兩下蹄子,很快又安靜下來。
石台上的頭目已經鬆開金屬牌,反手抓住長刀,向後方山壁掠去。
灰白石球迎面壓下!
他的刀還沒能舉過頭頂,雙膝便砸在地上,岩面從膝下裂出幾道細紋。
礪岳伸手扣住他的後頸,將人提了起來。
頭目掙扎著抬頭,法則剛聚起一線,便被沈天隔空封住。
他張開的嘴僵住了。
爐火還在燒,礦筐連一個都沒翻,守在這裡的人已經全被按在石台下面。 礪岳攥住頭目,把他拖離那面鐵旗。
「這地方,你坐得夠久了。」
沈天落在爐房外,重新檢查礦道深處與房舍,確認沒有漏下的看守,又讓俘虜逐一指出封鎖的位置。
礪岳親自核對,拆掉倉門和住處外殘留的禁制。
最後,他拔下石台上的鐵旗,扔在俘虜面前。
山口的界壁散去。
灰發老者走下寬路,在爐房門口停住。
門檻還是他離開時的那塊石頭,側面被礦車撞掉了一個角。
可他跨過去時,腳抬得很高,像是怕碰到什麼。
爐邊的長案被推到了牆角,舊工具混在一堆斷鏈和爐渣里。
老者彎腰翻找,終於從最底下抽出一柄短錘。
錘柄上纏著發黑的皮繩,一端磨得光滑。 他握住錘柄,拇指在舊凹痕上蹭了蹭,抖開衣角,把上面的灰一點點擦掉。
礪岳站在門口,沒有催他。
老者擦到最後,忽然用錘頭輕敲了一下案角。
篤。
聽見這聲輕響,他才慢慢直起腰。
「爐子還能用。」
他說完,抬頭看向沈天。
「閣下,先看哪段礦?」
「東坡。」
沈天朝外走去,「看還沒挖完的地方。」
礪岳將礦場收回的消息傳給留守族人,安排巡守分批護送。
等先行趕來的一隊巡守接手俘虜看守,他才跟著進入礦道。 老者走在最前面。
這一回,每到岔口,他都不用停下辨認。
幾處看似廢棄的窄道被他徑直越過,一直走到兩道斜交的岩層前,才舉起短錘。
「這裡。」
錘尖沿石縫刮下薄薄一層灰殼。
深青色的紋理露了出來,順著岩層向內延伸,在更深處匯成一條窄帶。
沈天取出先前收下的礦樣,貼近斷面。
相同的細紋。
一縷力量送入岩層,青紋依次泛起微光,越過老者清出的缺口,繼續伸向未開鑿的石壁。
沈天收住力量,循著紋理又探了兩處。
礦還在。
被運走的那批,只是已經鑿出來的一部分。 「底下也有一段。」
老者指向腳下,「要從另一條道進去。
上面這一層先別亂動,壓著兩條舊支道,得照著順序開。」
沈天點頭,沒有直接將岩層掀開。
他能把這面石壁輕易打碎,取礦卻還需要這些熟悉礦道的人。
細脈混在岩層里,怎麼分、怎麼煉,都得有人做。
「先把安全的礦道清出來。」
他對礪岳道,「取一批不同位置的料,我帶回去試。能用的,再談下一批。」
礪岳立即應下。
這一次,老者也聽明白了。
礦留著,人回來,爐子還能再燒。
他將短錘別回腰間,蹲下去,在那片青紋旁重新刻了一道淺痕。 等三人從礦道出來,山坡上已經響起了腳步聲。
第一批族人趕到了。
他們背著行囊,在寬路盡頭擠成一團。
有人朝自家住處望去,卻沒有立即走過去,直到看見礪岳站在爐房外,才有人試探著邁出一步。
「進來吧。」
礪岳把橫在路邊的空車推開。
一個婦人先跑上坡,推開半掩的石門。
過了一會兒,她從裡面抱出一條舊毯,站在門口朝後面揮手。
跟在長輩身後的孩子這才掙開手,沿石階跑了上去。
更多人越過礦筐,沿著熟悉的道路散開。
礪岳站在被推開的空車旁,許久才轉身。
「天閣下。」 他朝沈天深深低下頭,肩後的岩羽也隨之收攏。
沈天抬手托住他,指了指爐房。
「先安頓人。礦里的活,等他們歇過來再做。」
爐房那邊,老者已經叫來兩個熟識的族人,清理堵在火道口的廢渣。原本偏斜的爐火漸漸穩住,光映上重新歸位的長案。
天色暗下來時,山坡上的幾處住屋接連亮起燈火。
沈天在爐房外展開運輸圖,將舊族地的位置重新圈出。
礦道有存料,爐房尚完好,辨礦和煉料的人也回來了。
至於通向黑色石城的那條路,還需要繼續處理。
他取出收礦隊的傳訊黑晶,叫來一名由台地巡守押送過來的押送者,在監視下鬆開用於接訊的一線禁錮,讓他照常等候外庫聯絡。
入夜不久,黑晶亮了。
押送者看清閃動的標記,臉上的鱗片微微繃緊。
「是外庫。」 沈天示意他接通,將收到的意念原樣傳出。
一股催促的精神波動隨即顯現。
「報數的人呢?」
「這一批青紋料,什麼時候到?」
押送者不敢回答,抬頭望向沈天。
身後,爐火正旺。
沈天的指尖越過舊族地,落在運輸圖盡頭的黑色石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