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長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兜里掏出一雙甚至有些發黃的白手套,戴上。
動作充滿了儀式感。
這雙手套陪他摸過上萬個零件,那是他在魔都工具機廠吃飯的傢伙。
他接過林希遞來的那個銀色圓環——分離鉤內鎖。
入手,微涼。
沉甸甸的壓手感。
材料是30CrMnSiA,超高強度合金鋼。
這種鋼材硬度極高,韌性還大,粘刀,極難加工。
在魔都廠,都是先粗車,再熱處理。
最後由八級工上高精度外圓磨床,一點一點把餘量蹭下來。
王科長眯著眼,把零件舉到燈下。
隨著手腕轉動。
銀色的內壁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帶。
沒有散射。
光帶筆直,邊緣銳利。
王科長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大拇指,指腹輕輕貼在內壁上,緩緩滑動。
沒有阻滯。
沒有顆粒感。
甚至感覺不到摩擦力,順滑得像是在摸一塊抹了油的玻璃。
「鏡面……」
王科長嘴裡蹦出兩個字,聲音有些乾澀。
但他還是不信。
手感這東西,有時候會騙人。
「借用一下那個。」
王科長指了指工作檯旁邊的一台老式光學儀器。
那是9J光切顯微鏡,六十年代的老古董。
但在現在,依然是檢測表面粗糙度的權威。
林希做個了「請」的手勢。
王科長把零件小心翼翼地放在載物台上,壓上壓板,調整焦距。
他湊到目鏡前,閉上一隻眼。
視場內,一道明亮的光帶投射在零件表面。
如果表面粗糙,光帶就會像鋸齒一樣彎曲。
但現在。
那條光帶,平直得像一條直線。
王科長手一抖,差點撞翻顯微鏡。
他迅速轉動測微鼓輪,讀取光帶彎曲度的峰谷值。
讀數:0.5。
「Ra 0.5微米……」
王科長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林希:
「這不可能!」
Ra 0.5,這是磨床才能達到的精度!
可是剛才,他明明看到這台機器用的是車刀!
「以車代磨?」
王科長聲音都在抖,「硬車削?」
林希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巧合……這一定是巧合。」
王科長摘下手套,手心裡全是汗。
他把零件放回顯微鏡旁,語氣裡帶著最後一絲倔強,看向張正國。
「張指揮,這應該是你們這台機器的極限樣件吧?」
「這種超高強度的鋼材,刀具磨損極快。」
「一百個毛坯里,能挑出這一個完美的,我就算你們厲害。」
「但航天任務要的是批量!是穩定性!」
「我們要三十個!」
「你能保證下一個還能這麼准?」
王科長這話說得有理有據。
在魔都廠,陳師傅之所以吐血。
就是因為無論手藝多高,人的狀態是有起伏的。
吃飽了、餓了、心情不好、甚至旁邊有人咳嗽一聲,都會導致那一刀切壞。
這就是良品率的魔咒。
聽到這話,一直沒吭聲的瞿衛民也看向林希。
眼神裡帶著期盼,也帶著不安。
林希笑了。
笑得有點冷淡。
他甚至懶得解釋。
只是拿起剛才那個零件,轉身走到操作台旁的一張桌案前。
那裡放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製周轉箱。
箱子不大,做工卻很講究。
裡面用厚紙板和軟木嚴絲合縫地隔成了一個個獨立的「小單間」。
每個格子裡都墊著一層浸潤了防鏽油的專用包裝紙。
林希手腕一翻,將那個零件輕輕放回了其中一個空格里。
動作行雲流水,雖然看似隨意,卻精準地沒有碰到任何隔板。
王科長下意識地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瞿衛民也愣住了。
那個木箱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兩排銀色的圓環。
每一個都安靜地躺在自己的軟木格子裡,散發著那種令人目眩的寒光。
十八個。
除了林希剛剛放回去的那個。
還有十七個一模一樣的零件。
如同複製粘貼一般,靜靜地陳列著。
「王科長,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林希指了指那個周轉箱,語氣平淡。
「這東西,我們昨晚到現在,做了二十個。」
「第一個和第二個在調試參數,也是我的疏忽,有點瑕疵,單獨放廢品區了。」
「剩下十八個,全在這兒。」
「您受累,都測測?」
王科長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不信邪地快步走過去。
雙手甚至有點哆嗦,小心翼翼地從軟木格子裡取出第二個。
上顯微鏡。
讀數:0.48微米。
放回去,再取第三個。
讀數:0.51微米。
第四個……
第五個……
偌大的恆溫車間裡,只剩下顯微鏡載物台咔噠咔噠的調節聲。
王科長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二十分鐘。
整整二十分鐘。
王科長像是瘋了一樣,把那十八個零件測了個遍。
他的額頭上,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瞿衛民站在一旁,看著王科長記錄在紙上的那一排數據。
手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0.50,0.49,0.51,0.48,0.50……
哪怕是不懂技術的門外漢,也能看出這一排數字代表著什麼。
這不僅僅是精度。
這是令人感到恐懼的一致性。
它意味著,這台機器在切削這種比骨頭還硬的鋼材時。
就像切豆腐一樣輕鬆、穩定、冷漠。
沒有情緒,沒有疲勞,沒有失誤。
直播間彈幕飛起:
【臥槽!這就是工業3.0對2.0的降維打擊!】
【王科長CPU燒了。】
【工序能力指數絕對爆表啊!】
【以前我們靠老師傅的手感去賭概率,現在靠算法去鎖死公差。】
【這一刻,人類在機器面前一敗塗地,但也贏得了未來。】
……
當測完最後一個零件。
王科長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看著那一堆數據,眼神空洞。
「怎麼會……這麼准?」
「不用修刀嗎?不用補償嗎?」
「不用聽聲音嗎?」
他喃喃自語,仿佛這幾十年的經驗全成了笑話。
瞿衛民默默走上前,從王科長手中抽走了那張數據單。
他沒有說話,只是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
低頭凝視著那一排排數字。
0.50,0.49,0.51,0.48……
恆溫車間裡落針可聞,只有換氣扇極其微弱的嗡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