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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咳血的筆記和沒條件犯錯

2026-03-16 18:38:26 作者: 靈台三心

  他猛地用袖子一抹臉,轉身衝出車間。

  「廣播室!」

  他嗓子都劈了,衝著廠區扯著喊:

  「去個人把大喇叭打開!!」

  「通知全廠所有職工!!」

  傅衛國站在院子裡,胸膛劇烈起伏,吼出了五年來最響亮的一句話:

  「帶著飯盒和網兜。」

  「回廠領錢!領年貨!!」

  聲音在空曠的廠區里炸開,驚起一片棲在破屋檐上的麻雀。

  整個廠區,像一台沉睡了五年的老機器。

  在這一刻,轟然啟動。

  下午四點。

  津門無線電二廠的院子裡排起了長龍。

  幾百號職工穿著舊棉襖,從四面八方趕回來。

  有的騎著二八大槓,有的小跑著來的,棉鞋上還沾著泥。

  排到窗口前,一張張嶄新的大團結遞到手裡。

  攥住的那一瞬間,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又哭又笑。

  還有人捏著錢,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彈。

  像是怕一鬆手,又是一場夢。

  直播間的彈幕,安安靜靜地飄過。

  【紅星科技,牛逼。】

  【主播,幹得漂亮。】

  【這廠子活了。】

  紅星科技的名字。

  在短短一個下午的時間裡。

  成了津門無線電二廠幾百號人嘴裡,最響亮、最滾燙的三個字。

  領完年貨的人群還沒散盡。

  

  林希已經拐進了廠區東側的檔案室。

  傅衛國在前頭帶路。

  趙四海跟在後面,手裡那把木柄螺絲刀始終沒撒開。

  江俊和沈浩一左一右。

  踩著院子裡凍硬的泥地,腳下咯吱作響。

  檔案室的門用一把黃銅掛鎖封著。

  傅衛國從腰間掏鑰匙,手指凍僵,擰了三次才打開。

  「造芯得先找根。」

  林希推門進去,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幾個人,

  「把所有老圖紙、老筆記,全搬出來。」

  屋裡沒生爐子,呼出的氣凝成白霧。

  四面靠牆的鐵皮櫃鏽得厲害。

  櫃門拉開,一股子霉味和舊紙的氣息撲面而來。

  傅衛國喊了兩個年輕工人進來幫忙。

  六七個人把柜子里的東西一摞摞往外搬。

  圖紙。

  全是圖紙。

  七十年代軍工配套時期的模擬電路設計圖。

  藍色曬圖紙已經泛黃髮脆,但上面的線條依然清晰。

  電源模塊、電機驅動、信號放大、整流濾波等等。

  分門別類,用麻繩扎著,碼放得整整齊齊。

  林希蹲下來,一卷一捲地翻。

  每捲圖紙的右下角都蓋著紅色印章:

  「津門無線電二廠軍工配套組」。

  有的圖紙邊緣磨毛了,有的被反覆摺疊過。

  摺痕處補了透明膠帶,膠帶也發黃變脆。

  但所有圖紙的技術標註欄都填寫完整,簽審流程一個不缺。

  傅衛國蹲在一旁。

  看著這些東西被一件件搬出來,嘴唇抿得緊緊的。

  最後一個鐵皮櫃的底層,壓著一本筆記。

  牛皮封面,邊角磨圓,用線繩裝訂。

  封面上沒有標題。

  只在右下角寫了兩個字:

  「陳老根」。

  落款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九年。

  傅衛國看見這本筆記的瞬間,整個人定住了。


  趙四海從林希身後擠過來。

  他蹲下去,雙手捧起筆記。

  手在抖。

  「這是咱們老廠長陳師傅的筆記。」

  趙四海的聲音啞了。

  他翻開封面。

  第一頁是目錄,鋼筆字寫得方方正正。

  後面每一頁都密密麻麻。

  紅筆批註的「強電磁抗干擾要點」。

  藍筆畫的「厚膜燒結溫度曲線」。

  鉛筆手繪的故障排查流程示意圖。

  頁邊空白處還夾著計算草稿,數字和公式一行挨一行。

  趙四海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中間偏後的位置,他的手停住了。

  筆記的邊緣,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跡。

  不是墨水,不是油漬。

  是血。

  傅衛國別過臉去。

  趙四海盯著那片暗褐色的印記,喉結滾動了兩下,才開口:

  「七十年代試配銀漿,沒防護設備。」

  「陳師傅在車間裡一待就是十幾個小時。」

  「鉛蒸氣吸多了。」

  他用拇指輕輕擦過血跡旁的字跡。

  那一頁寫的是銀漿配比與燒結氣氛的關係。

  每個數據後面都標註了試驗次數。

  最多的一組,標註「第37次」。

  三十七次。

  檔案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沈浩湊過去,扶著眼鏡看了幾頁,眉頭皺了起來。

  「林總,這些設計……」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但還是說了實話:

  「說實在的,太原始了。」

  他指著圖紙上的線條:

  「線寬粗得離譜,元件間距也大。」

  「靠這個做數控工具機的控制晶片,行嗎?」

  沈浩是電子工業部派來的協調員。

  中科院半導體所出身,看慣了國際文獻上的最新製程參數。

  在他眼裡,這些七十年代的設計圖。

  確實像上個世紀的東西。

  趙四海猛地抬起頭。

  他站起身,比沈浩矮半個頭。

  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對方。

  「小沈同志,你懂什麼。」

  不是反問。

  是陳述。

  「這線寬是軍工二級冗餘設計。」

  趙四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結實,

  「七十年代,沒有你們說的那些高精度設備。」

  「我們靠的就是這套設計。」

  「讓晶片在飛彈的強電磁環境下穩定工作。」

  他把筆記翻到其中一頁。

  指著圖紙上一個旁人看來完全多餘的小方塊。

  「看見沒有?」

  「這叫旁路抗干擾電容。」

  趙四海的手指戳在紙面上。

  「你們搞半導體的覺得這是廢料,是冗餘。」

  「可在強電磁環境裡。」

  「少了這個東西,晶片三分鐘就會被干擾打死。」

  「信號全亂,邏輯翻轉,整塊板子報廢。」

  他收回手,攥著那把螺絲刀。

  「戈壁灘上暴曬三個月,晝夜溫差四十度。」

  「我們做的厚膜模塊,沒出過一次故障。」

  「陳師傅說,當年給軍工做配套,沒條件犯錯。」

  「錯一次,前線的戰士就得拿命填!」

  沈浩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臉上的表情從質疑,變成了沉默,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被什麼東西結結實實地撞了一下。

  林希看著筆記上那片磨得發亮的字跡。

  七年。

  陳老根在這本筆記上寫了七年。

  從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九年。

  一個人。

  在沒有任何外部技術支持的條件下。

  把厚膜工藝的核心參數一組一組地試出來。

  三十七次銀漿配比實驗。

  咳血。

  鉛中毒。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沒有人給他發過獎。

  他把命揉進了這本筆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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