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電部吳立群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鏡擦了擦。
鏡片上全是霧氣。
軍方參謀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抬起右手。
一個標準的軍禮。
衝著林希。
衝著桌上那個泡沫盒裡的晶片。
張正國看著這一幕,慢慢靠回椅背。
嘴角的弧度很淺。
但眼底的光,亮得藏不住。
直播間的彈幕如火山一般噴涌而出:
【我哭了。從造電視晶片到造衛星晶片,這幫津門老師傅的手藝,終於上天了!】
【趙四海的手工走線,王鐵山的水飛法,蘇佩蘭的陶瓷封裝……各位前輩,你們造的晶片要去太空了!】
【厚膜打敗矽基,這波屬於工藝路線的勝利。誰說落後技術沒有用?】
【八年!他說八年!原時空東方紅二號甲設計壽命才四年半,實際不到三年就退役了!】
【如果真能做到八年……那後面是不是可以直接跳到東方紅三號平台?】
......
四月底,津門。
林希的吉普車拐進無線電二廠大門的時候,差點以為走錯了地方。
一月份他第一次來。
廠門口的鐵柵欄鏽得能掉渣。
傳達室玻璃碎了兩塊,用報紙糊著。
門衛大爺裹著軍大衣縮在裡頭。
眼神比外頭的野草還荒。
現在不一樣了。
鐵柵欄刷了新漆,傳達室換了玻璃。
門口的水泥地面用白石灰畫了停車線。
線內停著七輛解放牌卡車。
車頭朝外,隨時準備裝貨走人。
林希掃了一眼車牌。
蘇A,魯B,豫C……
最遠的一輛掛著湘字頭。
傳達室的大爺看見吉普車上下來的人。
愣了一秒,轉身就往裡跑,邊跑邊喊:
「傅廠長!林經理來了!」
廠區裡的變化更大。
原來雜草叢生的空地被推平硬化,停著兩輛叉車。
一號車間的外牆重新粉刷過。
窗戶上的塑料布換成了真正的玻璃。
傅衛國小跑著迎出來。
這位當初拿掃帚差點把林希轟出去的老廠長。
現在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工裝洗得乾淨,頭髮梳得整齊。
最明顯的是腰板,直了。
「林經理!」
傅衛國搓著手,
「您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安排。」
「不用安排。」
林希擺手,
「先看廠子。」
傅衛國領著人往一號車間走,嘴就沒停過。
「您上回走的時候交代的三件事,全落實了。」
「第一,紅星聯盟派來的自動化改造組,上個月剛撤。」
「絲網印刷機全部接入M1數控系統。」
「定位精度從原來的正負五十微米干到了正負八微米。」
林希點頭。
這是核心升級。
厚膜電路的印刷精度直接決定產品良率。
老設備靠人眼對位。
一天干下來眼睛發花,廢品率居高不下。
接入數控系統後。
光柵尺實時反饋位置偏差,伺服電機自動補償。
等於給老機器裝了一雙不會疲勞的眼睛。
「第二,燒結爐的溫控系統換了。」
「原來那個雙金屬片溫控器,溫度波動正負十五度。」
「燒出來的東西十片裡頭得扔三片。」
「現在換成紅星自產的熱電偶加PID控制模塊。」
「波動壓到正負兩度以內。」
「良率呢?」林希問。
傅衛國伸出一隻手,五根指頭張開。
「綜合良率,百分之九十五。」
「第三,」
傅衛國推開車間大門,
「產能。」
車間裡的景象讓林希停了一步。
半年前,這裡只有三條勉強運轉的老線。
工人稀稀拉拉,燈都捨不得全開。
現在,八條生產線同時運轉。
絲網印刷、乾燥、燒結、調阻、封裝。
每個工位上都有人。
頭頂的日光燈管全部換新,照得車間亮堂堂的。
空氣里有一股松香和錫膏混合的味道。
是電子廠特有的氣息。
最讓林希注意的是牆上的看板。
白底紅字,寫著當日產量、良率、在制品數量。
數字是用粉筆手寫的,每兩小時更新一次。
這是他在漢諾瓦從西門子「偷」來的管理方法。
經過本土化改造後推廣到聯盟各廠。
沒想到二廠執行得最徹底。
「三月份月產三萬片。」
「四月份,十二萬片。」
傅衛國的聲音里壓著一股勁,
「預計五月份破二十萬片,沒問題。」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林經理,咱廠,扭虧了。」
就這三個字。
傅衛國的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掉淚。
他使勁吸了下鼻子,扭頭看向車間裡埋頭幹活的工人們。
直播間的彈幕安靜了兩秒,然後齊刷刷地飄過一片文字:
【五年虧損,八個月欠薪,差點被當廢鐵賣掉的廠子。】
【現在月產二十萬片晶片,門口排著七個省的卡車來搶貨。】
【誰說老廠沒救了?是沒遇到對的人。】
【傅廠長當初拿掃帚趕人那段我還記得,現在看他紅眼眶,我也繃不住了。】
林希拍了拍傅衛國的肩膀,沒多說什麼。
轉過一道隔牆,裡面是厚膜工藝的核心區域。
趙四海正彎著腰,拿放大鏡檢查一批剛出爐的基板。
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是林希,咧嘴笑了。
「來得正好,這批貨是給長紅的,你給掌掌眼。」
林希沒接話。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抽出幾張圖紙,攤在趙四海面前的工作檯上。
圖紙右上角蓋著紅章。
「絕密」兩個字。
趙四海的笑容凝住了。
他低頭看圖紙。
第一張,衛星姿態控制系統電路框圖。
第二張,電源管理模塊技術指標。
第三張,星載環境適應性要求。
溫度範圍:-150℃至+150℃。
抗輻射總劑量:≥100千拉德。
趙四海的手開始抖。
不是緊張。
他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兩下。
「這是……國家的活?」
「東方紅二號甲通信衛星。」
林希說,
「姿態控制和電源管理模塊。」
「全部用咱們的厚膜電路。」
車間裡的噪音還在。
印刷機的氣泵聲,燒結爐的風機聲,傳送帶的咔嗒聲。
但趙四海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盯著圖紙上「絕密」兩個字。
眼眶一圈一圈地紅上去。
旁邊的蘇佩蘭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
看了一眼圖紙,手裡的鑷子「當」一聲掉在檯面上。
王鐵山從隔壁工位探出頭。
看見眾人的表情,三步並兩步趕過來。
三個人圍著圖紙站了十幾秒,誰都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