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二十三日。
手續全部辦完。
林希和司徒淵坐了六個小時火車到津門。
傅衛國派了輛吉普在站台接人。
車子拐進二廠大門的時候,司徒淵注意到一個細節:
傳達室的燈是亮的。
不是普通的亮。
是那種二十四小時沒關過的亮。
燈管底座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飛蟲屍體。
傅衛國在前面帶路。
「司徒總工。」
「張工帶著人到了以後,把二樓整個西側打通了。」
「說是畫圖需要大面積平整地面。」
「我們後勤給鋪了三層油氈紙防潮。」
「畫圖?」司徒淵微微皺眉。
「在地面畫?」
他以為是在桌上畫。
傅衛國推開了二樓設計車間的鐵門。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司徒淵跨出去的腳步,瞬間釘死在了原地。
瞳孔驟然收縮。
幾百平米的車間裡,沒有一台電腦。
沒有一台繪圖儀。
地面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毫米坐標紙。
白色的紙面拼接在一起,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窗戶底下。
接縫處用膠帶粘得嚴絲合縫。
七八個年輕技術員跪在地上。
膝蓋下面墊著疊成方塊的舊報紙。
他們手裡拿著鑷子和剪刀。
一條一條地將紅色和黑色的絕緣膠帶,貼在坐標紙上。
每一條膠帶,代表晶片底層版圖上的一根走線。
紅色是多晶矽層。
黑色是金屬層。
寬度不到一毫米。
僅憑肉眼和手指,把幾千根線精確地貼在毫米格子裡!
車間最裡面,三塊黑板拼在一起。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邏輯方程和時序圖。
粉筆字大小不一。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最邊上的幾行明顯是手抖著寫的。
一個年近六十的老工程師......李工......
坐在黑板前的摺疊椅上。
右手握著計算尺,拇指在刻度上來回推。
旁邊一個年輕人拿著算盤,噼里啪啦地打。
張秉謙蹲在最大那張坐標紙的中央。
戴著老花鏡,拿放大鏡盯著一處交叉走線看。
他的膝蓋也跪在報紙上。
褲子膝蓋處已經磨出了兩塊白印。
整個車間沒人說話。
只有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和膠帶從紙卷上撕下來的輕響。
窗戶開了一扇。
津門六月的熱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裡楊樹的絮味。
坐標紙的邊緣被風掀起一角,最近的技術員立刻伸手按住。
動作很快,快到像條件反射。
然後繼續跪著貼線。
直播間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死寂。
隨後,彈幕如同雪崩般炸滿屏幕:
【……】
【他們跪在地上畫晶片?】
【1983年國內沒有EDA軟體,手工畫版圖是真實的。】
【我們80年代的晶片就是這麼畫出來的,央媽的紀錄片裡有。】
【媽的,看哭了。】
【那些膝蓋上的白印子,不知道跪了多少天了。】
【這就是老一輩科研人的底色!全是拿血肉硬填出來的護城河!】
司徒淵站在門口。
一隻腳已經跨過門檻,另一隻腳沒有動。
他在仙童半導體畫版圖,用的是GDS-II工作站。
三十二位處理器。
實時DRC檢查。
一個工程師,一天能完成幾百個單元的布局。
而眼前這些人。
用膝蓋跪在地上。
用手指一根線一根線地貼。
做的是同一件事。
李工站起來,眯著眼看黑板上的一組數字,用計算尺重新推了一遍。
推完,他臉色發白。
「張工。」
李工的聲音有點啞。
張秉謙抬起頭。
「算不准。」
李工走到黑板前,用粉筆重重地圈了一塊區域。
「ISA總線的地址映射有延遲。」
「CPU的讀寫周期是固定的。」
他把計算尺往黑板架上一放。
「咱們這顆晶片要掛在IBM PC的擴展槽上。」
「必須在CPU發出讀信號後的兩百納秒內,把數據準備好。」
「兩百納秒。」
「但從ISA接口進來,經過地址解碼、字庫查找、緩衝輸出……」
「信號要穿過幾十級邏輯門。」
「每一級門的延遲不一樣。」
「溫度變了會漂移,電壓波動也會變。」
「幾千個門的延遲疊在一起……」
李工的手指在黑板上畫了一條鋸齒形的線。
「我算了七十二個小時。」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算不清楚。」
「人腦算不清楚。」
角落裡,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技術員把手裡的鑷子放在地上。
他的眼眶紅了。
「如果算不清楚……」
他低下頭,聲音很輕,
「我們怎麼跟燈塔國電腦兼容?」
沒人回答他。
車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張秉謙慢慢站起來。
他的膝蓋發出一聲脆響。
他扶著桌子,緩了幾秒。
然後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襯衫下擺擦了擦。
「再算一遍。」他說。
「用另一組參數。」
「張工!」
李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不能再算了。」
「連著四天沒怎麼睡,你的手在抖。」
「算錯一級門的延遲,下面跪著畫的那幫孩子的活全白費。」
張秉謙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在抖。
林希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他的目光從地上跪著的年輕人。
掃到黑板前發白的李工。
最後落在張秉謙磨出白印的膝蓋上。
就在這時,一雙皮鞋從他身邊邁了過去。
司徒淵大步走進了車間。
皮鞋踩在坐標紙邊緣的空地上,很穩。
他走到張秉謙面前,伸手攔住了正要轉身回黑板的老人。
「張工,停下。」
張秉謙抬頭看他。
司徒淵的聲音不大,但車間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幾千個邏輯門的時序交叉干涉。」
「靠算盤和計算尺,會出人命的。」
他沒有用居高臨下的語氣。
也沒有用同情的語氣。
是一個頂級工程師對另一個純粹的工程師說話的語氣。
平等的,認真的。
「你們畫的物理版圖我看了。」
「功能分區和布線密度,都在合理範圍。」
「兄弟們的活,沒白干。」
「但剩下的時序驗證,必須用機器來跑。」
張秉謙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又暗下去。
「什麼機器?」
司徒淵轉過頭,看向門口的林希。
「林總。」
他開口了,語氣異常平穩。
但眼底燃燒的東西。
和一周前站在機場停機坪上時,截然不同。
「我們需要一台能跑SPICE仿真軟體的計算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