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沒有聲音。
林希十指落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屏幕下方彈出拼音選字框:「han」。
候選欄里跳出「漢、汗、含、喊」等字。
他選了「漢」。
接著是「字」。
然後是「操」、「作」、「系」、「統」。
六個字排列在屏幕上。
字與字之間等距,大小統一。
橫平豎直,筆畫清晰。
沒有亂碼。
沒有卡頓。
沒有閃爍。
林希繼續打。
一段標準的公文格式從屏幕上長出來。
標題、正文、落款、日期,全是中文。
打完一整段,他把手從鍵盤上拿開。
屏幕右上角跳動著一個數字:
MEM USED — 0K。
內存占用為零。
腦海里,直播間彈幕已經徹底失控了。
【1983年!漢字進電腦了!!!】
【漢字底層的作業系統,改寫歷史了!!!】
【陶瓷封裝的ASIC漢卡!這東西放在當年就是降維打擊啊!】
【有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內存占用率?零!字庫全在ROM里!根本不吃主機資源!】
【吳大發剛才吹了半天物理天塹,人家繞都沒繞,直接填平了】
【淚目了兄弟們……跪在地上畫版圖的張工他們看到了嗎】
會議室死一般地靜了三秒。
然後,像往熱油鍋里潑了一瓢涼水,瞬間炸了!
宋教授第一個衝上來。
他的老花鏡快掉了都顧不上扶。
雙手撐在桌沿上,整個人幾乎貼到了顯示器上。
「漢字……是從卡上讀的?」
「不占主機內存?」
他回過頭,聲音在發抖。
「這是一本直接插在主板上的硬體字典!」
幾個老教授不顧體面,擠在十二寸的顯示器前。
有人摸著冰涼的顯像管玻璃,眼眶發紅。
有人蹲下去看ISA槽里那塊陶瓷板卡。
手指在引腳上方懸著,不敢碰,又捨不得走。
趙副司長從主位上站起來,繞過半張桌子走到屏幕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紅星中文系統。」
他把這六個字念了一遍。
聲音不大。
但誰都看得出。
他那硬朗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林希站在一旁,適時開口。
語氣平穩卻極具穿透力:
「使用中文OS和漢卡好處多多。」
「第一,省外匯。」
「 以後各單位買進口電腦,只買「裸機」。」
「不用買系統,這筆外匯可以省下來!」
「第二,保安全。」
「 用洋人的系統容易泄密,人家想留後門就留後門。」
「用漢卡和中文OS,底層代碼都在自己手裡。」
「完全自主可控,不容易泄密!」
「這對國家採購尤其重要。」
吳大發坐在椅子上沒動。
但他那端著保溫杯的手,背上青筋已經暴起。
同樣是代理賣電腦。
如果機關只採購裸機,不採購IBM的系統,他的利潤至少要少掉一半!
好厲害的手段。
好狠的切入點。
但他沒有慌。
至少沒有完全慌。
多年的商場打滾,讓他在三秒鐘內就鎖定了對方的軟肋。
「好東西。」
吳大發站起來,鼓了兩下掌。
「真是好東西。」
他走到那台IBM機前,彎腰打量了一下那塊漢卡。
然後直起身,面向趙副司長。
「趙司長,這塊卡的技術路線我不質疑。」
「但我有一個問題。」
他用指甲彈了彈陶瓷外殼。
「這是實驗室樣品。」
「手工打線,手工封裝。」
「這種集成度的ASIC晶片。」
「以國內現有的矽基產線,良率能到多少?」
他沒等任何人回答。
「下個月,七個部委的電算化工程等著上線。」
「第一批採購缺口,就是整整一萬台!」
「紅星科技就算技術再好。」
「一個月之內。」
「拿得出一萬塊合格的現貨嗎?」
這話一出,猶如三九天裡的一盆冰水。
直接把會議室里剛燒起來的狂熱,潑了個透心涼。
趙副司長的表情未變。
他看看屏幕上完美的漢字,又看看咄咄逼人的吳大發,指腹輕輕摩挲著桌面。
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方向明確,中文系統必須得上!
他在盤算的是,該怎麼去跟兄弟部委協調。
能不能先讓電腦裸機拖一拖,或者分批交付。
因為在趙副司長的概念里。
一個月造出一萬塊這種工藝水平的晶片,不現實。
正在趙副司長斟酌如何開口的時候。
林希突然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撐在會議桌上。
他目光掃過全場,開口道:
「一個月。」
他說。
「趙司長。」
「紅星不需要國家承擔任何風險。」
「給我一個月時間。」
他豎起一根食指。
「一個月後。」
「一萬套合格的紅星漢卡,送到電子部大院。」
吳大發冷笑了一聲:
「說大話誰不會......」
「我沒說完。」
林希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
「如果交不出。」
「我林希主動把整套ASIC設計圖紙,和中文作業系統的全部底層代碼,無償捐給國家。」
「紅星退出採購名錄。」
會議室一片譁然。
幾位老教授猛地回頭看他。
趙副司長手裡的茶杯蓋停在半空。
「但如果交得出......」
林希直起腰。
「我只有一個條件。」
「電子工業部牽頭下一份紅頭文件。」
「從今往後。」
「所有進口計算機,只准採購裸機。」
「每一台,都必須強制加裝中文作業系統和漢字處理卡。」
他的目光從趙副司長臉上移開。
掃過會議桌對面坐著的每一個人。
最後落在吳大發身上。
停了一秒。
移走了。
懶得多看。
趙副司長把茶杯蓋擰回去,放在桌上。
沉默了大約十秒。
「好。」
他說。
「一個月為限。」
「交得出貨。」
「部里就研究標準。」
林希點頭。
他回到那台IBM機前,按下關機鍵。
屏幕上的漢字一行行消失。
最後只剩一個綠色光標,閃了兩下。
熄滅。
林希彎腰拔出那塊漢卡,擰好機箱螺絲,抱起工具箱。
扣上箱扣的咔噠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響了一下。
吳大發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份拼音化方案的報告。
只是,現場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的目光,會在這堆廢紙上停留半秒。
……
林希走出會議室大門。
走廊的過堂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花香。
直播間彈幕瘋了。
【一萬塊ASIC!一個月!以1983年國內的產線條件?】
【光刻、離子注入、刻蝕、打線、陶瓷封裝……每個環節的良率乘起來……】
【老哥們算算,就算單步良率85%,六步乘下來整體良率才37%……】
【津門二廠現在的產能撐得住嗎???】
林希把菸灰彈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
一個月。
一萬塊。
他自己心裡也沒底。
但沒底又怎樣。
牌桌上籌碼已經推出去了。
退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