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
津門無線電二廠,微電子車間。
第一批試產的一百枚ASIC漢卡晶片,剛走完全流程。
光刻、刻蝕、離子注入、金絲打線、陶瓷封裝、灌膠固化。
六道工序,每一道都是陳默和趙四海帶著人盯出來的。
現在,到了見真章的時候。
張秉謙彎著腰,戴著棉線手套。
把晶片一枚一枚放上測試台。
測試台是江俊花了兩天時間搭的。
一台IBM5150接兩塊麵包板。
用排線引出四十八個探針觸點。
簡陋,但能用。
通電。
第一枚,綠燈。
第二枚,綠燈。
第三枚......「嘟」一聲,紅燈。
張秉謙手裡的鑷子頓了一下。
旁邊的年輕技術員,在廢品登記表上畫了個叉。
繼續。
「3號位,地址線亂碼,廢片。」
「7號位,通過。」
「9號位,通過。」
「12號位,字庫讀取異常,死機,廢片。」
「17號位,高溫運行三十秒死機,廢片。」
紅燈亮起的頻率比任何人預想的都高。
車間裡沒人說話。
只有測試台切換晶片時,繼電器咔噠咔噠的聲音,和年輕技術員鉛筆劃在登記表上的沙沙聲。
一百枚測試完。
用了足足四個小時。
張秉謙拿起統計單。
這雙手畫了七天版圖,此刻卻抖得連薄薄的紙片都拿不住。
「林經理。」
他的聲音有點啞。
「一百枚裸片,合格四十二枚。」
他把統計單放在桌上。
「良率,42%。」
車間裡沒有譁然。
在場的人都清楚。
42%意味著什麼,不用解釋。
角落裡,財務老張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掏出隨身帶的計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林經理,張工。」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算了一下。」
「就算只有42%的良率。」
「把廢片的材料和工時攤進去。」
「單片成本也就一百八。」
「咱們這漢卡一套往外賣四位數不過分吧?」
「利潤空間十幾倍,這生意虧不了。」
他說完看了看周圍。
沒人接話。
司徒淵站在測試台邊上。
手裡捏著一塊亮了綠燈的「合格品」。
他翻過來,在檯燈下轉了兩圈。
然後開口了。
「老張。」
「帳不是這麼算的。」
司徒淵把晶片放回桌面。
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42%的良率。」
「說明咱們的工藝里,存在大量不可控的隨機波動。」
「可能是雜質,可能是對準偏差,可能是摻雜不均。」
「具體什麼原因還不知道。」
他用指尖點了點桌上那四十二枚綠燈晶片。
「這四十二塊,今天能亮。」
「但內部一定有游離態的缺陷在潛伏。」
老張張了張嘴。
司徒淵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半導體行業有個詞,叫'早期失效'。」
「出廠的時候一切正常。」
「跑個幾百小時,溫度一上來,暗傷全部爆發。」
他直起腰,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這批漢卡是給誰用的?」
「海關,統計局,十七個部委。」
「全是命脈系統。」
「一萬塊卡出去,裝在全國各地的機房裡。」
「連續跑三個月。」
「如果有一千塊突然死機......」
司徒淵把聲音壓了下來。
「紅星科技的牌子當場就砸了。」
「吳大發那幫人就會把咱們的殘次品釘在恥辱柱上。」
「拼音化方案立刻翻盤。」
「到那一步,不是賠錢的事。」
他盯著老張。
「是進去吃牢飯的事。」
車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知了的叫聲。
老張把計算器握在手裡,愣了五秒,緩緩放進了兜里。
他一句話沒說,但後背的汗已經把襯衫洇透了。
直播間彈幕滾了一波:
【司徒總工說得對,42%是死線,不是利潤線】
【良率低於50%的晶片,在仙童內部直接報廢,連出廠的資格都沒有】
【半導體行業的殘酷就在這,你以為自己賺了,其實你在給自己埋雷】
林希走到測試台前面。
他沒看那四十二枚合格品。
他拿起一枚亮紅燈的廢片,在手裡翻了翻,放回去。
「司徒總工說得對。」
他的聲音不大,但車間裡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
「42%不能出廠。」
「良率必須過70%。」
他看向張秉謙。
「張工,帶頭。」
「陳師傅把關。」
「把廢掉的五十八枚全拆開。」
「一層一層剝,一根線一根線查。」
「找出原因。」
張秉謙把統計單折好,塞進中山裝的口袋裡。
「明白。」
他轉身走向顯微鏡台。
沒有多餘的話。
膝蓋上那兩塊洗不掉的白印子,在車間的日光燈下格外顯眼。
……
三天。
司徒淵、張秉謙和陳默,帶著六個技術員,把五十八枚廢片全部暴力拆解。
用金剛石鋸片切開陶瓷管殼,用酸液溶掉樹脂灌封層,露出裡面的裸晶片。
然後在四十倍顯微鏡下。
一個焊盤一個焊盤地查。
第一天查出了十七枚的問題:金絲虛焊。
陳默親自趴在鏡頭前看了二十分鐘。
鎢合金劈刀扎在高鋁陶瓷焊盤上。
針尖被堅硬的氧化鋁彈開了零點幾微米。
肉眼看著焊上了。
實際上金絲只是「搭」在上面,沒有形成真正的合金化結合。
通電能亮,一加熱就脫落。
「陶瓷太硬了。」
陳默聲音發澀,
「鎢針紮上去,就跟往石頭上打釘子似的。」
第二天,剩下的四十一枚廢片給出了第二個答案。
司徒淵在顯微鏡下發現了問題:
底層走線在特定區域出現了微米級的粘連。
兩根本該平行的金屬走線,在某處無緣無故地併到了一起。
短路。
「曝光不均勻。」
司徒淵直起腰,摘下金絲邊眼鏡揉了揉眼眶。
他走到GK-3光刻機旁邊,查了一遍機器的運行日誌。
「曝光時間設定是準的,陳默的操控也沒問題。」
他皺著眉,看著日誌上一串正常的數字。
「那問題出在哪?」張秉謙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