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淵沒回答。
他盯著日誌里的電壓記錄欄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車間窗戶邊,看向窗外。
七月中旬的津門,熱浪裹著機油味灌進來。
窗外數百米外,一根煙囪正在冒黑煙。
津門重型機械廠。
「幾點開工?」司徒淵問旁邊的傅衛國。
「早上七點半。」
「晚上幾點停?」
「十點。」
司徒淵轉過身。
把光刻機運行日誌里的電壓記錄,和重型機械廠的上下班時間對了一遍。
完全吻合。
機械廠的車床一啟動,廠區電網的電壓就出現毫秒級的跌落。
這個波動傳到GK-3的電子快門控制電路上。
導致快門打開的時間產生了毫秒級的延遲。
毫秒。
對人來說,連眨眼都不夠。
但對光刻機來說。
意味著矽片上某些區域多吃了一口紫外線。
過度曝光,光刻膠被溶穿。
底下的金屬走線失去保護。
在刻蝕環節被酸液侵蝕,兩根線連成了一根。
遊戲結束。
直播間彈幕炸了。
【電網波動!1983年的工業用電根本沒有隔離!】
【那個年代連大功率不間斷電源都是奢侈品,全固態的UPS國內壓根買不到】
【這不是技術問題,這是基礎設施的問題,砸錢都沒用,總不能把旁邊那個機械廠給關了吧】
【兩個死因都是硬體級別的物理瓶頸,不是改代碼能解決的……】
司徒淵把兩個死因寫在黑板上。
粉筆字很大,整間車間都看得見。
一、電網電壓波動→光刻曝光失准→走線短路(占廢品的71%)
二、陶瓷焊盤過硬→金絲虛焊→高溫脫焊(占廢品的29%)
他放下粉筆。
「第一個問題。」
「需要一台能扛住電網波動的大功率穩壓電源。」
「國內買不到,進口要走巴統審批,最快六個月。」
「還不一定批得下來。」
「第二個問題。」
「就算陳默把打線機改到天花板。」
「一根線十五秒,一塊晶片四十八根線。」
「十二分鐘一塊晶片。」
「一天最多打一百二十塊。」
他在「120」這個數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一萬塊晶片,光打線就要八十三天。」
他轉過身,面向所有人。
「林經理給部委承諾的是一個月。」
車間裡鴉雀無聲。
連落地扇都好像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林希站在黑板前,看著那兩行粉筆字。
電網波動。
打線瓶頸。
一個是買不到的設備,一個是縮不短的時間。
兩道鎖,把通往一萬塊晶片的路死死焊死。
他在黑板前站了很久。
腦海里,直播間的彈幕密度已經高到幾乎無法閱讀。
無數網友在瘋狂討論、爭論、出主意。
車間內,沒人說話。
黑板上那兩行粉筆字,像兩根釘進肉里的釘子。。
車間裡的氣壓很低。
七月的津門悶熱到發昏。
兩台落地扇轉得搖頭晃腦,吹出來的全是熱風。
陳默蹲在光刻機旁邊,臉貼著機器外殼,一動不動。
他在聽。
耳朵緊貼鐵皮,呼吸放到最輕。
隔壁重機廠的車床啟動了。
他聽見燈管閃了一下。
光刻機電源模塊里的變壓器鐵芯,發出一聲極輕的「嗡」。
微不可察。
但對於解析度只有幾微米的光刻曝光來說。
這一聲「嗡」就是判決書。
陳默站起來。
他沒看司徒淵,也沒看林希。
他看著窗外那根冒黑煙的煙囪,看了十秒鐘。
然後開口了。
「電子管穩不住。」
聲音很乾,像砂紙蹭鐵皮。
「穩壓器國內買不到。」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車間角落裡堆著的一台舊電機。
那是廠里淘汰下來的三相異步電動機,銘牌上的漆都掉光了。
「那就不用電子的。」
陳默把手上的棉線手套摘了。
「上物理。」
他走到林希面前。
「林經理,我需要你幫個忙。」
「說。」
「找工具機聯盟,調一個東西過來。」
陳默在手心裡比劃了一下,
「一塊飛輪。」
「純鋼鍛件,越重越好。」
「五噸往上。」
「配一台重型軸承座和一台同步發電機。」
司徒淵皺了下眉。
他在仙童幹了十五年,見過各種精密的電源方案。
但「飛輪」這個詞。
從來沒出現在任何一間半導體工廠的設備清單里。
「陳師傅,你要幹什麼?」
陳默沒解釋。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畫了三個方框,用箭頭串起來。
第一個框:市電。
第二個框:電動機→飛輪。
第三個框:飛輪→發電機→光刻機。
「市電帶動電機,電機驅動飛輪。」
「飛輪憑轉動慣量,拖著發電機給光刻機單獨供電。」
他把粉筆頭扔回槽里。
「隔壁那個廠,愛怎麼開工怎麼開工。」
「電網跌落零點幾秒,五噸鋼的飛輪轉速掉不了百分之一。」
「發電機輸出的波形,比電網乾淨一百倍。」
車間裡安靜了兩秒。
司徒淵慢慢摘下金絲邊眼鏡。
他重新看了一遍黑板上的三個方框。
原理極其簡單。
簡單到任何一個學過高中物理的人都能看懂。
但正因為太簡單。
所以沒有任何一個受過現代半導體教育的工程師,會往這個方向想。
這不是電子學的解法。
這是純粹的力大磚飛,是老工匠一力降十會的解法!
「……行。」
司徒淵把眼鏡戴回去,聲音裡頭那點愣勁兒還沒消。
「理論上,行。」
林希已經在打電話了。
工具機聯盟的調度效率經過一年多的磨合。
已經成了一台上了油的機器。
林希報出規格,趙強那邊連問都沒多問。
直接從奉天重型那邊截了一件鍛件毛坯。
......
兩天後。
一輛解放牌重型卡車倒進二廠大門。
車斗上蒙著帆布,底盤的彈簧被壓得幾乎貼地。
帆布掀開。
一塊直徑一米二、厚度四十公分的純鋼飛輪躺在枕木架上。
表面還帶著鍛造後的氧化皮,發著暗沉的鐵青色光。
吊車把它卸下來的時候,鋼絲繩繃得嘎吱響。
地面震了一下。
五噸半。
陳默帶著三個鉗工,花了一天半完成安裝。
電動機直連飛輪主軸。
飛輪另一端,通過彈性聯軸器接同步發電機。
整套設備占了半間屋子,專門從隔壁騰出來的雜物間,地面澆了水泥加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