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聖何塞。
雨從傍晚下到半夜,沒有停的意思。
汽車旅館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截在雨幕里忽明忽滅。
停車場積了一層淺水。
幾輛鏽跡斑斑的老爺車趴在那裡。
跟這棟兩層的混凝土盒子一樣。
透著股混吃等死的味道。
二樓走廊盡頭,207號房。
門沒關嚴。
走廊里的風裹著雨氣往裡灌。
大衛·米勒靠在床頭。
左手攥著一瓶只剩三分之一的傑克丹尼。
右手捏著一支快燒到濾嘴的萬寶路。
床頭柜上攤著一堆草稿紙,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電路拓撲圖。
他今年三十四歲。
三個月前。
他還是希捷公司最年輕的高級研發工程師。
主導著一個內部代號「蜂鳥」的秘密項目:
3.5英寸微型硬碟驅動器。
然而在兩個月前。
CEO在董事會上親手否決了「蜂鳥」。
理由很簡單:
5.25英寸硬碟的利潤還在飛漲。
市場不需要更小更便宜的東西。
米勒不服,在技術委員會上拍了桌子。
然後他就被掃地出門了。
連桌上那盆仙人掌都沒讓他帶走。
……
207號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米勒沒抬頭。
以為是前台來催房費。
「米勒先生。」
一個穿著駝色風衣的男人走了進來。
身上還掛著雨珠,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
是哈里森。
米勒這才抬起眼皮。
他認識這個人。
上個月在帕洛阿爾托的一次行業酒會上見過。
這傢伙自稱是一家香江貿易公司的北美總代。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米勒灌了口酒。
哈里森沒有回答。
他走到床邊那張搖搖晃晃的小圓桌前,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封。
信封里是一張花旗銀行的本票。
三百萬美元。
「投資你。」
哈里森把本票推到桌面中央,聲音平穩,
「你的3.5英寸方案,我的老闆很感興趣。」
米勒看了看本票。
又看了看哈里森。
然後他笑了。
那種被生活反覆錘打之後。
對一切善意都本能帶著敵意的笑。
「我在希捷待了四年。」
米勒掐滅菸頭,聲音沙啞,
「見過太多亞洲的熱錢。」
「灣灣的、漢城的、香江的。」
「他們的套路都一樣。」
「投一筆小錢。」
「偷走核心專利,然後回老家搞廉價仿製品。」
他一指頭把本票彈回哈里森面前。
「三百萬就想買我的靈魂?」
米勒盯著哈里森的眼睛,一字一頓:
「拿著你的錢,滾出去。」
哈里森沒動。
甚至沒有生氣。
半年前的他,遇到這種場面大概率會臉紅脖子粗。
但在導師身邊待久了,他學會了一件事。
真正的談判,永遠不在嘴上。
哈里森從風衣內袋裡抽出一張對摺的傳真紙,輕輕放在本票旁邊。
「我理解你的顧慮。」
哈里森語氣毫無波瀾:
「所以我老闆說。」
「先不聊錢,聊技術。」
米勒皺了皺眉。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傳真紙。
是一份手繪的工程草圖。
線條乾淨利落,標註極其專業。
圖紙上畫的是一種薄膜磁頭的截面結構。
以及一套閉環伺服控制系統的拓撲邏輯。
最初,米勒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手停了。
酒瓶懸在嘴邊,沒有送進去。
他放下酒,把圖紙拿到床頭燈下。
眯著眼看了十秒。
二十秒。
猛地坐直了身子。
「這是誰畫的?」
米勒的聲音變了。
嘶啞里,帶著一種獵犬嗅到獵物的尖銳。
這張圖的設計思路。
和他在希捷內部推演過的「蜂鳥」二代方案高度重合。
但某些細節。
比如磁頭懸臂的材料選型。
比如伺服信號的反饋迴路。
比他自己的方案至少領先三年。
他盯著圖紙看了整整五分鐘。
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興奮,又從興奮變成了冷笑。
「畫這張圖的人是個天才。」
米勒把圖紙拍在桌上,食指戳著左下角的一處標註。
「但也是個瘋子。」
他指著磁頭浮動高度的參數:
「在碟片每分鐘3600轉的線速度下。」
「這個懸浮間隙,會導致磁頭直接墜毀在盤面上。」
米勒端起酒瓶,得意地晃了晃。
「這是一個致命的物理悖論。」
「畫圖的人,要麼是故意炫技。」
「要麼就是根本沒碰過真正的硬碟。」
哈里森沒有反駁。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寫著號碼的紙條。
走到床頭櫃旁邊那台老舊的米色按鍵電話前。
撥了一串很長的國際號碼。
接通的過程漫長且嘈雜。
越洋線路里塞滿了電流噪音和延遲。
哈里森把聽筒遞給米勒。
「圖紙的主人想和你聊兩句。」
米勒猶豫了一下,接過聽筒。
「你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個年輕的男聲響了起來。
英語極其流利,帶著一種不屬於任何口音的乾淨。
「米勒先生。」
「圖紙上那個悖論,是我故意留的。」
林希的聲音從太平洋另一端傳來。
平靜得像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
「一道篩選題。」
「能看出來的人,說明還沒被威士忌徹底廢掉。」
米勒握著聽筒,眉頭鎖緊。
「你是誰?」
林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開口了。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
三個空氣動力學參數,從聽筒里跳了出來。
緊接著是一段合金的數據。
磁頭懸臂用的材料方案。
米勒的瞳孔在三秒內放大。
他本能地去夠床頭的筆。
趴在草稿紙上,跟著來自太平洋對岸的聲音飛速運算。
原子筆劃破紙面的聲音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
三分鐘。
米勒停筆了。
他盯著紙上的推導結果。
那個他認定無解的物理悖論。
在三組參數的介入下,閉合了。
懸浮間隙、線速度、氣流升力。
三者構成了一個自洽的動態平衡。
磁頭不會墜毀。
它會像一片葉子懸浮在龍捲風眼裡,穩定得不可思議。
米勒的後背貼著床頭板,汗從鬢角滑下來。
聽筒里,太平洋那頭的聲音已經掛斷了。
只剩下越洋線路的電流嗡鳴。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米勒慢慢放下聽筒。
他轉頭看向哈里森。
「電話那頭的人……」
米勒的聲音乾澀,像是嗓子裡卡著什麼東西。
「到底是誰?」
哈里森彎腰。
收起桌上的本票和圖紙,重新放進信封。
然後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裝訂整齊的英文協議,和一支鋼筆,擺在桌面正中。
「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哈里森扣好風衣扣子,語氣和他老闆如出一轍。
「公司註冊名叫Pangea Data。」
「盤古數據。」
他頓了一下。
「在東方的神話里,盤古的意思就是......」
哈里森看著米勒的眼睛。
「劈開混沌。」
窗外,加州的雨還在下。
米勒低頭看著那份協議。
又看了看草稿紙上那組完美閉合的公式。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伸手,拿起了鋼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