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區里還在鬧騰。
最後幾台庫存,差點讓老劉和趙明遠當場翻臉。
老何在旁邊抄著手看樂子。
哈里森拿著一卷電傳紙從樓梯口跑上來。
西裝扣子崩開了一顆,領帶歪到耳朵底下。
他手裡攥著一張剛從商場經理辦公室電傳機上撕下來的長條紙帶。
大步流星地穿過索尼展台,徑直走向華國展區。
「各位廠長!」
「停!不用搶了!」
他彎著腰喘了幾口氣,然後把電傳紙舉過頭頂。
過道里還在推搡的三撥人同時轉頭。
「鋪到全美一千五百家門店的五萬台現貨......」
哈里森的聲音壓過了整個樓層的嘈雜。
「開門兩個半小時,已全部清空!」
他把紙帶往展台上一拍。
「全部清倉,一台不剩!」
老劉正彎著腰準備搬第二台電視上秤。
動作停住了。
趙明遠手裡還攥著一條沒來得及送出去的絲巾。
老何舉著螺絲刀,保持著擰螺絲的姿勢。
三個人面面相覷。
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老劉先笑了。
他把袖子慢慢放下來,系好袖扣。
從褲兜里掏出那塊手帕,擦了擦手心。
什麼都沒說。
但他藏在西裝里的後背,挺得筆直。
趙明遠的筆記本合上了。
老何把螺絲刀插回腰間。
三個人站在一排,看著哈里森手裡那張電傳紙。
沒人說話。
半晌,老劉轉過頭。
看了一眼對面索尼的展台。
然後低下頭,用手帕仔細擦去自家電視上那個「紅星驅動」銘牌上的一枚指紋。
仿佛一名絕世劍客。
在痛飲仇敵之血後,從容拭去劍刃上的浮灰。
......
1983年11月下旬。
西北基地,地下恆溫車間。
「巨闕」工具機的主軸緩緩停轉。
刀具從合金表面抬起的瞬間。
金屬屑像碎銀子一樣從夾具縫隙里淌下來,砸出清脆的聲響。
趙強戴著白手套,雙手捧起那塊剛從毛坯里剝離出來的測試件。
三十二個曲面交匯點。
每一個過渡弧面,都圓潤到能映出車間頂上的燈管。
他把測試件遞給三坐標測量儀旁的技術員,自己攥著拳頭不說話。
測量儀的探針一個點一個點地戳過去。
數據出來的時候,技術員的手抖了一下。
「最大偏差,0.008毫米。」
「在公差帶內。」
趙強慢慢蹲下去,背靠著工具機底座。
仰頭看著那台搭載了A/C搖籃轉台的鋼鐵巨獸。
沒喊,沒叫。
就那麼蹲著,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李建國走過來,踹了他屁股一腳:
「起來,晚上喝酒。」
......
二食堂被包了場。
八張大圓桌拼成兩排。
羊肉鍋子架在鐵爐上,紅通通的炭火舔舐著爐底,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
手切羊肉片堆成小山,旁邊擺著一盆拍黃瓜和兩碟油潑辣子。
李建國把他那台寶貝燕舞收音機擱在窗台上,擰到最大聲。
鄧麗君的歌從喇叭里飄出來。
混著銅鍋翻滾的熱氣、粗瓷海碗狂飆互碰的脆響。
把這西北荒漠的嚴寒擋在了門外。
克勞斯穿著李建國送他的軍綠棉襖,端著搪瓷缸子站起來。
「各位同事!」
他那口陝西味兒的普通話,比半年前又進步了不少,
「今天這個……這個機子,跑起來咧!」
他舉起搪瓷缸,臉漲得通紅:
「我在慕尼黑幹了二十年,沒見過這號弄法。」
「你們華國人,忒…… 忒厲害咧!」
桌上轟地爆發出一陣鬨笑。
趙強已經喝了半斤,拉著江俊的胳膊不撒手。
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老江,你那光柵尺,絕了。」
江俊被他搖得眼鏡都歪了。
只好拿筷子敲他腦門:
「行了行了,你鬆手,我夾肉呢。」
劉大姐端著一盤盤切好的水果過來,往每桌放一盤。
嘴裡還在念叨:
「少喝點,少喝點。」
「明天還上班呢。」
沒人聽她的,酒碗碰得震天響。
林希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擺著半碗西鳳酒和一碟花生米。
他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這幫人。
看著那一雙雙生滿老繭的手,看他們指甲縫裡洗不掉的鐵屑,看他們被西北風颳得黑紅的臉。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挑。
而此時他的腦海深處,直播間彈幕正在刷屏。
【牛逼啊主播!偽五軸跑通了!!!】
【等工藝參數再打磨打磨,數控系統的算法疊代跟上,真五軸就是時間問題了!】
【絕絕子!83年用16位晶片搞出3+2聯動,比我畢設難十倍不止】
【主播你看看你身邊這些人,一個個跟拼命三郎似的,有啥吃不了的苦啊】
林希端起碗,抿了一口酒。
辣。
烈酒一線喉。
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火辣辣的,卻又暖透了五臟六腑。
「敬你們。」他在心裡輕聲說。
......
何振華平時極少碰酒,今晚也破了例。。
臉頰微紅地端著碗走過來,坐在林希對面。
「走一個?」
林希剛把碗舉起來。
「砰——」
食堂沉重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一把推開。
狂風夾雜著零下二十度的冰碴子直接灌了進來。
瞬間把屋裡的熱氣撕開一條口子。
張正國站在門口。
軍大衣的肩膀上全是雪。
帽檐壓得很低,但遮不住他鐵青的臉色。
他沒看任何人。
鞋底帶著冰雪在水泥地上踩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徑直穿過兩排酒桌。
走到林希面前,停下。
「別喝了。」
就三個字。
如同被人猛地拔了電源插頭。
食堂里的笑聲、划拳聲戛然而止,連收音機里的歌聲都顯得突兀起來。
所有人舉著碗的手懸在半空。
趙強碗裡的酒晃了出來,滴在桌上,他渾然不覺。
李建國慢慢放下筷子。
克勞斯把搪瓷缸子無聲地擱回桌面。
張正國盯著林希,聲音壓得很低:
「出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