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食堂後門,背風的死角。
張正國點了根煙。
「紅星三號,你知道吧。」
林希點頭。
西南衛星發射中心的國之重器。
三級火箭。
整流罩殼體用的就是海衛廠的T300碳纖維複合材料。
整體減重了將近四十公斤。
「計劃明年1月初發射。」
"只有一個多月了。"
張正國吐出一口煙,白霧被風撕碎。
「這次不打近地軌道了。」
「直接上同步軌道,三萬六千公里。」
林希插在兜里的手背,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地球同步軌道。
眾所周知,從地面往上,100公里是卡門線,跨過去就是太空。
200到2000公里,是近地軌道。
空間站、遙感衛星、返回式衛星等就處於這個區域。
再往上就是中軌道,2000到35786公里。
導航衛星就通常在2萬公里左右。
而地球同步軌道,在約3.6萬公里左右。
在赤道上方,相對地面「靜止」。
那是華國航天,從來沒有夠到過的高度!
之前的紅星二號和暴風一號,極值不過區區500公里。
「為了把衛星送上三萬六千公里。」
「三級火箭史無前例地用了YF-73液氫液氧發動機。」
「這是我們第一次採用這項國際先進的發動機技術。」
張正國夾著煙的手指在發顫,
「三個小時前,西南試車台做模擬失重環境的二次點火測試。」
他停頓了一下。
「渦輪泵轉速失控,發動機劇烈震顫。」
「緊急停機了。」
林希靜靜地聽著,沒接話。
張正國把還剩大半的菸頭直接扔在地上,一腳碾碎。
「西南基地那邊初步排查,發動機本體,沒找到明確的設計缺陷。」
他抬頭看著林希,目光沉得像鉛。
「現在所有專家的矛頭,全指向了碳纖維殼體。」
西北風嗚咽著卷過牆角。
「他們給出的結論是:碳纖維在深低溫下的剛度發生詭異變化。」
「跟發動機原有的振動頻率發生錯位。」
「誘發了致命共振。」
張正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幾道的電報紙,拍在林希手裡。
「這是西南基地發來的電報。」
林希迎著風雪,展開紙頁。
電報字數極少,官方措辭客氣得滴水不漏。
但每一個字的指向都很清楚......
碳纖維殼體是本次試車失敗的最大嫌疑。
紅星科技的碳纖維。
他林希的碳纖維。
腦海中,直播間炸了。
【什麼???碳纖維背鍋???】
【扯淡呢!絕對不可能!T300級別的低溫抗性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絕對沒問題!】
【主播別慌!!這絕對不是碳纖維的鍋!1983年YF-73的死穴是微重力環境下液氫泵的汽蝕問題!轉子精度和流體控制才是元兇!】
【對對對!液氫密度太低,失重狀態下泵入口形成氣泡,葉輪打空轉,轉速才飆的!跟殼體材料半毛錢關係沒有!】
【這個問題歷史上反覆折騰了好幾個月才解決,還導致了第一次發射失敗,主播你趕緊去救場啊!】
林希看完了電報。
折好,平靜地揣進兜里。
他沒有爭辯。
沒有說「這不是碳纖維的問題」。
沒有說「西南基地的人搞錯了」。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張正國的眼睛,聲音在風雪中穩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冷鋼:
「張總,現在爭誰的鍋沒用。」
「衛星上不去,是整個華國工業的事。」
「既然他們覺得材料有問題,那我們就去現場。」
「把不是材料的問題,也一塊兒解決了。」
張正國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鵝毛大雪劈頭蓋臉地砸在林希單薄的側臉和睫毛上,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張正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化為一個重重的點頭。
......
一分鐘後,林希推開食堂大門,大步邁入。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扎過來。
林希目光掃過人群:
「老何,司徒。」
「在!」
何振華和司徒淵同時站起來。
「收拾傢伙。」
林希抓起桌上的手套,
「十分鐘後,門口吉普車旁集合。」
「出趟差。」
......
十分鐘後。
軍用吉普的引擎在風雪中轟鳴。
食堂門口站了一排人。
李建國叼著煙,眯著眼看車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趙強在他旁邊搓手:「李師父,出啥事了?」
李建國沒回答。
屈指把菸頭彈進雪坑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
「準備好吧。」
「他回來的時候,還得接著幹活。」
吉普車碾過凍硬的土路,車燈在飛雪中切出兩道慘白的光柱。
林希坐在車上,靜靜地看著窗外。
外面是漫天席捲的暴雪,和看不見盡頭的戈壁。
他的手,按在了大衣口袋裡那張電報紙上。
......
軍機在機場降落的時候,天還沒亮。
跑道盡頭停著一輛軍用吉普。
綠漆斑駁,擋風玻璃上一層灰。
車旁站了個穿棉軍大衣的年輕幹事,搓著手跺腳,鼻尖凍得發紅。
「林總,何工,司徒工。」
幹事拉開後車門,
「路不好,得顛一陣子。」
「幾位領導擔待一下。」
何振華看了一眼吉普后座那塊硬邦邦的凳子,默默繫緊了棉襖扣子。
吉普在盤山路上拱了三個多小時。
這根本不能叫路。
不是柏油路,甚至算不上土路。
就是在紅土山脊上硬推出來的一條溝。
輪碾過碎石,整台車像篩糠一樣抖。
司徒淵被顛得眼鏡差點飛出去。
窗外滿目荒山,蒼涼得讓人心底發慌。
紅色的泥土上稀稀拉拉扎著枯草,偶爾閃過幾棵歪脖子刺槐。
沒有村莊,沒有電線桿。
連條像樣的岔路都沒有。
「這地方……」
司徒淵皺眉。
「當年修這條路,光鐵道兵就犧牲了三十多個。」
接待幹事沒回頭,聲音被引擎蓋過一半,
「有個班在塌方里,連人帶編,全埋在了底下。」
「最小的那個,才十七。」
車裡安靜了。
何振華的手攥在膝蓋上,沒鬆開。
林希靠在窗框邊,看著窗外掠過的山溝。
紅土在清晨的光線里泛著暗沉的鏽色,像幹了很久的血漬。
又拐了一道彎。
幹事突然朝前一指:
「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