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偏頭。
兩座山峰之間的谷地豁然敞開。
遠處,一座灰白色的鋼鐵塔架從山溝底部拔地而起,直戳灰濛濛的天幕。
避雷塔的尖端在低雲里若隱若現。
臍帶塔的懸臂張開著,像一隻巨大的鋼鐵手掌,等待某個龐然大物的降臨。
塔架周圍,十幾棟混凝土平房匍匐在紅土地上。
林希的目光停了幾秒。
腦海里,彈幕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
【臥槽!西南發射基地!!!我去年還去參觀過!】
【致敬!向當年劈山開路的鐵道兵致敬!他們創造了太多不可能了!】
幹事的聲音飄過來:
「咱這地方,北緯28度。」
「全國緯度最低的發射場。」
「地球自轉的線速度大,火箭省燃料。」
「同步軌道三萬六千公里。」
「別的地方打不上去,咱這兒能打。」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
但林希聽出了底下那層東西。
這不是自豪。
是資格。
是兩千多個日夜,幾十條人命,從山縫裡一錘一錘鑿出來的資格!
吉普停在測控樓門口。
林希跳下車的時候,一股夾著松脂氣味的山風撲面而來。
和西北的乾冷不一樣,這裡的冷是濕的,鑽骨頭縫。
測控大廳在一樓。
推開測控大廳厚重的鐵門,裡頭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十幾張摺疊桌拼在一起,上面鋪滿了圖紙、遙測條帶和計算草稿。
牆上掛著紅星三號的總裝剖面圖,密密麻麻的標註線像蜘蛛網。
角落裡幾台示波器亮著綠光,無人看管。
一個穿深藍工裝的中年人迎上來。
眼窩深陷,嘴唇起皮,明顯好幾天沒睡好。
「林工。」
他伸出手,
「我是紅星三號副總師,孟凡利。」
林希握住他的手。
掌心全是乾裂的硬繭。
「孟總師,現在什麼情況?」
孟凡利轉身走向牆上那張剖面圖,拿起一根教鞭,點了點三級火箭頂部的位置。
「YF-73,液氫液氧發動機。」
「幾天前的模擬試車,二次點火工況。」
他頓了一下,
「渦輪泵轉速在第四秒開始劇烈波動。」
「推力從設計值直接掉了百分之四十。」
「緊急關機了。」
教鞭點在發動機旁邊的殼體結構上。
「初步分析認為,問題出在這裡。」
碳纖維殼體。
廳里的視線齊刷刷落過來。
林希感覺到了那些目光。
不是敵意,是焦灼、是詢問、也是無聲的期待。
他沒動,等著孟凡利說完。
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專家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穿著藍布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
「小林同志,我就直說了。」
老專家的聲音沙啞,但字字清晰。
「過去咱用鋁合金殼體,金屬有延展性。」
「發動機的震動傳到殼體上,金屬能'吃'掉一部分。」
他走到黑板前,拿粉筆畫了個簡單的彈簧阻尼模型。
「現在換了你們紅星的碳纖維。」
「重量減了,好事。」
「但碳纖維的剛性比鋁合金高得多,彈性模量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粉筆在黑板上重重畫了個叉。
「殼體的固有頻率變了。」
「跟發動機振動的某個諧波撞上了。」
「共振。」
老專家把菸頭摁滅在鐵皮菸灰缸里。
「燃料供給管路的法蘭接頭,在共振環境下出現微位移。」
「液氫流量不穩,渦輪泵所以才轉速失控。」
他抬頭看向林希,目光懇切。
「材料是你搞的。」
「這個共振頻率怎麼破,有沒有法子破?」
廳里沒人說話。
十幾雙眼睛盯著林希。
何振華站在側面,手心出了汗。
林希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最近的一張桌子前,拉了把椅子坐下。
「試車的原始遙測數據在哪?」
「管路壓力、渦輪泵轉速、殼體加速度傳感器的全頻段波形。」
「都給我看看。」
孟凡利怔了一下,轉頭沖角落喊了一嗓子:
「小齊!把三號櫃的數據抱過來!」
廳里的氣氛肉眼可見地鬆了一絲。
一個年輕工程師抱著兩摞牛皮紙檔案袋跑過來。
「啪」地墩在桌上。
林希拆開封口,抽出遙測記錄紙帶,一行一行地看。
安靜。
只有他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遠處示波器的電流底噪。
五分鐘後,角落裡一個穿格子襯衫的中年工程師清了清嗓子。
「那個……我有個想法。」
所有人循聲望去。
工程師推了推眼鏡,底氣明顯不足:
「距離一月份的窗口只有一個多月了。」
「既然碳纖維殼體和發動機磨合不了。」
「咱是不是……換回鋁合金?」
「把發射往後推半年,穩一穩?」
幾個年輕技術員下意識點了點頭。
退一步,穩妥。
人之常情。
廳里瀰漫開一股微妙的鬆動。
「不能推。」
聲音從大廳最裡面傳來。
所有人回頭。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裡間辦公室走出來。
國字臉,兩鬢斑白,眼睛不大但極亮。
紅星三號總設計師,魯國梁。
他手裡捏著一份紅頭文件,站在人群中間,掃了一圈。
「你們還不知道吧。」
魯國梁把文件翻開,平放在桌上。
「上面已經批了。」
「一月份這次發射,不光是科研任務。」
他頓了兩秒。
「還是關乎未來航天發展路線的任務」
「我們已經向休斯公司、歐洲空間局等航天機構和合作夥伴,發出了觀摩邀請。」
大廳瞬間像被抽乾了氧氣,連呼吸聲都停了。
「這些年,航天口的經費因為什麼寬裕的,大家心裡都有數。」
魯國梁掃了林希一眼。
「紅星幫我們造了血,上頭才有底氣走這步棋。」
「這次發射,是華國航天在國際商業市場上,遞出去的第一張名片。」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打好了,今後外國人排著隊拿美金來求咱發衛星。」
「打砸了......」
他沒往下說。
不用說,所有人都懂。
推遲就是認慫。
認慫就等於當著全世界的面,告訴人家......
華國的火箭不靠譜。
那扇剛推開一條縫的商業大門,會「砰」地關死。
大廳里的空氣凝成了固體。
提議換鋁合金的工程師臉色煞白,一句話說不出來。
老專家揪著自己稀疏的頭髮,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幾個年輕技術員紅了眼圈。
退路沒了。
但前面的路,也被一道叫「共振」的牆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