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室是專門為觀察團安排的。
是一個半地下的建築。
房子不大,外牆刷著和山體一樣的土黃色迷彩漆。
屋頂上豎著兩根通訊天線,在風裡輕微搖晃。
門口站著兩個持槍哨兵。
林希走在前面,掏出通行證,哨兵核對照片後側身讓路。
進門是一條短走廊,盡頭是一扇灰色鐵門。
推開鐵門。
室內燈光偏暗,頭頂是冷白色螢光管。
正前方,整面牆壁鑲嵌著一塊厚重的玻璃。
透過去,能看見三公里外的發射塔架。
火箭靜靜矗立在那兒。
白色箭體上,「紅星三號」四個紅字,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左側牆上,掛著一塊十四寸的黑白監控屏幕。
畫面粗糙,能看見塔架底部臍帶纜連接處的模糊輪廓。
中間一塊屏幕,顯示著預設的理論彈道曲線,線條簡單,標註全是中文。
右側那塊最小,屏幕上只有三個字母在跳。
T。H。V。
時間。高度。速度。
沒有衛星狀態,沒有遙測頻譜,沒有發動機參數。
三個字母,乾巴巴地亮著。
室內擺了兩排舊沙發,茶几上放著暖水瓶和搪瓷杯。
沒有咖啡機,沒有同聲傳譯的耳機分線器。
也沒有休斯頓那種三百六十度環繞的巨幅顯示牆。
腦海里,彈幕安靜了一瞬,然後慢慢飄起來。
【好傢夥,這就是八四年的VIP觀摩室?這也太硬核了吧。】
【你們不懂,這叫大國軍工的保密美學。三個字母夠你看的了,想看更多?回家看新聞聯播。】
【哈哈哈哈T、H、V三件套!意思是:時間到了你就知道高度和速度了,其他的別想。】
觀摩團魚貫而入。
安德烈掃了一眼室內布局。
目光在防爆玻璃上停了兩秒,微微點頭。
亞瑟已經打開筆記本。
在「觀摩設施」一欄寫了個「B-」。
「羅伯特·米勒」進門後沒坐,背靠牆站著。
視線掃過天花板四角,沒有攝像頭。
他鬆了一下肩膀。
貝茨最後進來。
他站在那三塊屏幕前面,看了十五秒鐘。
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外面的大喇叭響了。
總調度的聲音,渾厚,帶著回聲。
穿透窗戶和混凝土牆傳進來。
「各號注意,進入負四十分鐘準備。」
「各系統報告工作狀態。」
同聲傳譯員,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同志,坐在角落裡開始低聲翻譯。
但她只翻總調度的口令。
底層的工程師排障對話、各分系統的技術匯報,全部被過濾掉了。
貝茨聽了三分鐘,臉上的表情從緊繃變成了煩躁。
一個休斯公司的工程師湊過去。
低聲說了句「我什麼都聽不見」。
貝茨扯了一下領帶,沉著臉點頭。
又等了五分鐘。
大喇叭傳來新口令:
「負三十分鐘準備,控制系統自檢正常。」
貝茨終於坐不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林希面前。
「林總裁。」
嗓音壓著,但每個字都在使勁。
「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他指了指右側那塊只有T、H、V三個字母的屏幕。
「這就是我們全部能看到的東西?」
林希轉過頭,看著他。
「是的。」
「這絕對不可接受!」
貝茨的聲音提高了一個調。
「休斯公司是你們最重要的潛在客戶。」
「我們飛了十四個小時。」
「從洛杉磯到香港,再從香港轉機到這個山溝里......」
他頓了一下,控制了一下情緒。
「......是為了評估你們的發射能力。」
「不是為了坐在一個水泥盒子裡,看三個字母。」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需要進入你們的測發大廳。」
「我需要看到衛星的實時遙測。」
「我必須親眼確認,我客戶的昂貴載荷在你們手裡是絕對安全的!」
鐵門後面的哨兵聽到動靜,往裡看了一眼。
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林希身上。
腦海里,彈幕瞬間炸了。
【來了來了!貝茨發難!我就說這幫老外坐不住!】
【這哥們估計在休斯頓習慣了上帝視角,到咱們這兒看三個字母當然受不了。】
【主播別慫!但也別硬來,這可是甲方爸爸啊!】
亞瑟的鋼筆懸在半空,目光銳利地在兩人之間來回。
安德烈端坐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公文包的提手。
「羅伯特·米勒」依然靠牆站著,雙手交叉在胸前。
沒人打圓場。
所有人都在等林希的反應。
林希看了貝茨兩秒。
沒有賠笑,沒有掏出對講機請示上級。
他把手裡的搪瓷杯放到茶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貝茨先生。」
聲音不高,語速放慢了半拍。
「我有一個問題。」
貝茨皺了下眉。
「您本人,親自去過甘迺迪航天中心的測發大廳嗎?」
「不是休斯頓的任務控制中心。」
「是卡納維拉爾角的測發現場。」
貝茨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如果您去過,您應該知道......」
他敲了敲身邊的防爆玻璃壁面。
指節碰在上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在T減二十分鐘以後,NASA的測發大廳執行的是'紅區封控'。」
「所有非值班人員清場。」
「連承包商的總工程師,都只能在隔壁樓的分控室里,隔著監視器看發射。」
他停了一下。
「您現在看到的這三個參數......」
「時間、高度、速度......」
「是經過脫密處理後的公開傳輸信號。」
「這個流程。」
林希一字一頓,把話直接懟到貝茨臉上。
「跟貴國阿特拉斯火箭,在范登堡基地執行商業發射時。」
「提供給衛星客戶的信息規格,是一樣的。」
他看著貝茨,把最後四個字砸在地上。
「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