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挺直了腰板,等著。
等掌聲,等歡呼,等有人站起來說一句「幹得好」。
五秒。
十秒。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管道里的風聲。
社長山崎拓坐在長桌首位。
雙眼閉著。兩手交疊擱在肚子上。
像睡著了一樣。
他沒有睜眼。
木村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看向對面。
工程部長低著頭翻手裡的文件,翻得很慢,一頁都沒看進去。
市場部長渡邊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拇指在杯沿上來回蹭。
「怎麼了?」
木村的聲音有些乾澀。
渡邊抬起頭。
這位在櫻花國工具機行業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老銷售,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不是不屑,也不是質疑。
是一種很深的疲倦。
「木村君。」
渡邊站起來,聲音不大。
「你們研發部辛苦了,真的。」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裝訂好的報告,放在桌面上推過去。
「這是北美分公司上個月交回來的市場調研。」
「我說幾個數字。」
渡邊沒有看報告。
這些數字他已經背下來了。
背下來之後失眠了三天。
「過去一年,紅星在全球部署了大約五萬套數控系統。」
「他們把作業系統叫'八卦OS'。」
「買工具機送系統,買系統送培訓。」
「到今年一月為止。」
「北美、歐洲、東南亞、非洲的中小型加工廠里。」
「超過四成的數控工具機跑的是紅星的系統。」
「四成……」
木村盯著渡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系統可以換......」
「換不了。」
渡邊打斷他,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我在東南亞跑了三十七家客戶。」
「每一家說的話都差不多。」
「工人們用了一年紅星的系統。」
「菜單在哪、參數怎麼調、報錯怎麼清,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你現在告訴他們。」
「把系統換成我們的MAZATROL,花三個月重新培訓。」
「三個月不出產品。」
「哪個老闆願意?」
木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渡邊繼續說。
「更要命的是零件。」
「紅星搞了個叫'產業聯盟'的東西。」
「三百多家廠子用同一套標準造零件。」
「一根絲槓壞了,客戶不用聯繫原廠。」
「走到最近的鎮上,找掛紅星牌子的經銷商。」
「報個型號,當場拿貨。」
「絲槓、導軌、主軸軸承、刀架,全是通用的。」
「我們呢?」
渡邊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漂亮的工程圖。
「我們的每一個型號,零件都是專用的。」
「客戶壞了一個軸承座,得從江戶發貨。」
「海運兩周,關稅另算。」
會議室的溫度好像降了幾度。
木村的嘴唇動了動:
「可是肯塔基工廠......」
「我們有燈塔國的免稅政策,可以打價格戰......」
角落裡傳來一聲輕咳。
成本核算師田中站了起來。
他是個五十出頭的乾瘦男人,戴著老式金絲邊眼鏡。
手裡捏著一張紙,紙已經被揉出了褶皺。
「木村君。」
田中把那張紙展開,放在桌上。
是一份紅星工具機聯盟的最新公開報價單。
從紅星北美代理商那裡拿到的,上面的數字明明白白。
「我們部門花了四個月。」
「通過海外經銷渠道和公開的貿易數據。」
「拆解了紅星的供應鏈結構。」
田中推了推眼鏡。
「保守估計,他們聯盟內部的零部件通用率在72%以上。」
這個數字讓好幾個人同時抬了頭。
「72%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同一條產線可以給七八個型號供零件。」
「模具通用,工裝通用。」
「產量越大,單件成本越低。」
「這是一個正循環,而且已經轉起來了。」
田中停了一下。
他看向木村,目光平靜,但語句已經帶了一點殘忍。
「算上肯塔基工廠的全部免稅優惠。」
「算上我們壓到極限的人工成本......」
「紅星'璇璣'系列的終端零售價,只有我們這台新工具機……」
他指了指牆上的圖紙。
「純物料成本的二分之一。」
「物料成本的……」
木村嘴裡重複了一遍,沒能說完。
他緩緩坐了下去。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十四個月的沒日沒夜。
重新設計底盤、重寫數控系統、在肯塔基建產線。
研發部所有人拿命去拼的東西。
被幾個數字,輕描淡寫地被否決了。
山崎拓始終沒有睜眼。
直到空調的嗡嗡聲成了屋裡唯一的聲響,他才慢慢睜開。
「夠了。」
兩個字。
所有人看向他。
山崎拓撐著扶手站起來。
一年前在帝都簽字的那天,他弓著腰佝僂著背,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今天他的背也沒直起來。
「木村。」
「是。」
「機器造得很好。」
山崎拓看著牆上的圖紙,聲音沙啞,
「你們的努力,我知道。」
木村喉嚨動了動,低下了頭。
山崎拓轉向窗戶。
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線光,切在他臉上。
「我們輸的不是一台工具機。」
他的聲音太輕,後排的人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聽清。
「我在帝都簽字的時候就該明白了。」
「那個人布的局,從一開始就不是賣機器。」
「是建一個……讓我們翻不過去的牆。」
沒有人接話。
山崎拓回到座位,拿起桌上的茶杯。
茶早就涼透了,他還是喝了一口。
「集中力量做高端市場吧!」
「那是紅星科技還夠不到的地方。」
「中低端市場,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