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地,幾位老專家的表情幾乎同時變了。
不是驚訝,是專業本能驅動的凝重。
魯總問道。
「小林,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們的運力跟不上人家衛星的升級速度。」
「好不容易打開的市場,很快就會被堵死?」
「是。」
魯總沉吟了一會兒。
「道理沒錯。」
「但你得知道,搞一款新火箭。」
「從論證到首飛,順利的話五年。」
「紅星三號從立項到定型,磨了整整十年。」
「如果現在從零開始瞄著3噸級運力搞新型號。」
「研發費用、時間成本……」
他沒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風險太大,周期太長,賭不起。
會議室里的氣氛壓了下來。
幾位老專家沉默著翻手裡的材料,眉頭都擰在一起。
林希從公文包最底下,抽出一張疊好的圖紙。
他把圖紙展開,輕輕推到桌子中間。
「各位前輩,我畫了個不太成熟的方案,請大家幫忙把把關。」
挨得最近的張天明低頭一掃,急忙扶正了老花鏡。
圖上畫的是一枚火箭。
中間是紅星二號的芯級。
這個型號在座每個人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但芯級四周,多了四個圓柱體。
四個液體助推器,像四根粗壯的柱子,整整齊齊地捆在芯級周圍。
「我管它叫『紅星二號改』。」
林希的聲音很平穩。
「思路很簡單。」
「不搞新發動機,不搞新箭體。」
「就用現有的成熟型號,把四個助推器綁上去。」
「每個助推器用一台現成的發動機。」
「結構上做好連接和分離機構就行。」
「運力......大概能翻一倍。」
會議室迅速響起一陣極其密集的聲響:
老花鏡被戴上,鋼筆被拔開筆帽,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魯國梁站了起來,走到桌子中間,把圖紙轉了個方向。
張天明已經拿鋼筆,在自己的本子上畫起了受力分析草圖。
搞結構的柳工彎著腰湊近圖紙。
手指沿著助推器和芯級的連接點慢慢滑過去。
沒有人說話。
但林希聽得到鋼筆在紙上划動的沙沙聲。
聽得到某個人在低聲默算推力數據。
腦海里,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捆綁火箭!!!主播你把紅星二號E給提前掏出來了!!】
【這就是經典的暴力美學。推力不夠?綁!還不夠?再綁!力大磚飛!】
【蘇國人看了都得流淚。這思路太正了:不搞花活,就是干!】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原時空這個型號首飛是1990年。主播這一手,又提前了!】
林希沒空看彈幕。
他盯著桌面上的圖紙,盯著那些白髮蒼蒼的腦袋湊在一起的畫面。
過了大約三分鐘。
魯國梁抬起頭。
老人的目光平靜,但林希看得出那種平靜底下壓著什麼。
「助推器分離方案呢?」
「爆炸螺栓切割。」
林希答。
「姿態穩定呢?」
「四個助推器同時分離的擾動怎麼處理?」
「程序配氣加上姿控發動機冗餘設計。」
「具體參數還需要論證。」
魯國梁點了點頭。
他沒有評價「好」或者「行」。
他只是拿過鋼筆,在圖紙右上角空白處,端端正正寫了幾個字:
「建議立項論證。」
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張天明把自己剛才算的草稿推過去給旁邊的人看。
「推力餘量夠。」
他只說了三個字。
林希攥了一下拳頭,鬆開。
這時候,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把圖紙拈了起來。
是張正國。
他不慌不忙地把圖紙舉到面前,歪著頭端詳了好一陣。
「捆綁的位置選得還行。」
「分離時序的邏輯也說得通。」
他放下圖紙,瞥了林希一眼。
「總體方案可以先拉個小組做深化設計。」
林希愣了一下。
張正國說的不是管理意見。
那是純技術層面的判斷。
林希很疑惑地看看他,眼神似乎是說,你也懂這個?
張正國被這眼神氣笑了。
抬手在林希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
「看什麼看?」
「我是總體設計室主任。」
「紅星一號到紅星二號,我都是副總設計師!」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笑聲。
林希摸了摸後腦勺,老老實實地低頭。
腦海里的彈幕瘋狂刷屏。
【哈哈哈哈主播翻車了!】
【這四年光看老張數錢簽文件了,差點忘了人家是正經火箭專家出身!】
【別說主播了,我也都快忘了!】
笑聲過後,魯國梁敲了敲桌面。
「散會吧。」
「具體的事情,回去各自消化。」
他看向林希,用一種長輩特有的、不需要多餘言語的眼神。
「休斯那邊,你放手談。」
「紅星二號改的事,我來盯論證。」
林希站起來,再次彎腰。
「謝謝魯總師。」
「謝謝各位前輩。」
椅子陸續挪動的聲響。
林希收拾好文件,坐在靠門的位置等著。
第一個走出去的是搞遙測的老沈。
路過門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說話。
右手在林希肩膀上拍了兩下。
手勁兒很大。
然後走了。
緊接著是搞測控的李總師。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兩下。
掌心粗糙,帶著老繭的那種硬。
然後是張天明。
然後是劉工。
然後是一個又一個。
沒有人多說一個字。
魯國梁最後一個出門。
老人走到林希面前,手掌落在他肩頭。
比前面所有人都重。
拍了三下。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會議室空了。
暖氣管里的水聲在牆壁後面悶悶地響著。
林希坐在那裡,沒動。
肩膀上還殘留著那些手掌的溫度和分量。
腦海里的彈幕,安靜了很久。
最後飄過來一條。
【主播,你知道嗎。】
【在我們這個年代,航天博物館的紀念牆上,掛著剛才好幾位老人的遺像。】
【但今天,他們活生生地拍了你的肩膀。】
【這是他們對你的認可,也是替我們也拍的。】
林希閉上眼。
他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