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落下,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林希放慢語速,繼續道:
「這不是少幾台設備的問題。」
「是整條工業鏈還沒長齊。」
「但我們不是一無所有。」
他在黑板另一側寫下四個字。
返回衛星。
「我們有返回式衛星。」
「我國在這個領域的技術積累,是世界第三,成功率很高。」
「這是現成的家底。」
「也是我們現在最硬的底氣。」
台下,「飛船派」的幾位老專家腰背慢慢挺直了。
錢老低頭看著筆記,手裡的鋼筆輕輕點了點紙面。
林希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聲音沉了下來。
「最後一筆帳。」
「人命的容錯率。」
會議室徹底安靜。
連茶杯蓋碰瓷沿的聲音都停了。
「太空梭的系統複雜度,比飛船高兩個數量級。」
「零件越多,系統越複雜,容錯率就越低。」
「它強行把運載系統和乘員艙綁在一起,又沒有逃逸塔。」
林希抬眼,看著台下那些花白的腦袋。
「火箭出問題,飛船還有機會逃。」
「太空梭出問題,航天員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他停了一下。
然後吐出五個字。
「寡婦製造機。」
這幾個字不重,卻像冰塊砸在桌面上。
「我敢斷言。」
「不出三年,老美的太空梭,必定發生機毀人亡的慘劇。」
「一旦出事,就是全員殉職。」
「沒有第二種結局。」
林希的聲音很輕。
「我不是悲觀。」
「我是怕。」
「怕有一天,我們的航天員坐進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會議室里,有人默默摁滅了手裡的煙。
有人端著茶杯,手停在半空,半天沒喝下去。
剛才還拍得發紅的手掌,一個個慢慢放回桌面。
有人盯著黑板上的「人命」兩個字,久久沒有動。
腦海里,彈幕緩慢飄過。
【……他說的是「挑戰者號」。1986年1月28日。七名太空人。】
【還有2003年的「哥倫比亞號」。隔熱瓦脫落。七個人。】
【十四條命。主播在替他們提前敲警鐘。】
【他不是反對星辰大海,他是怕英雄還沒摸到星星,就先被燒成了灰。】
太空梭派的專家們面面相覷。
在成本、家底和人命三筆帳面前。
哪怕心裡再不甘,也沒人能理直氣壯地說一句「賭」。
秦老站在台上,握著教鞭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他不是不懂道理。
他只是太想讓華國飛起來了。
會議陷入了長達半小時的僵持和低聲討論。
半小時後,坐在前排居中位置的主管領導敲了敲麥克風。
「今天不做最終決定。」
「成立兩個專項論證小組。」
「太空梭和飛船,雙線紙面論證。」
「三個月後,拿詳細數據再碰頭,下一輪再議。」
沒有直接上馬。
這就是理智派最大的勝利。
下午五點,會議結束。
緊閉了大半天的厚木門被推開,走廊里的冷風一下子倒灌進來。
專家們三三兩兩往外走,一邊低聲爭論兩種路線的優劣,一邊去衣帽架取大衣。
林希長舒了一口氣。
在兩百多個行業泰斗面前砸場子,換個心理素質差的,腿早就軟了。
他剛走到衣帽架前,彎腰去夠自己的呢子大衣,還沒來得及披上。
「小林同志!」
身後傳來一個沙啞又急促的聲音。
下一秒,一隻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氣很大。
那隻手掌寬厚,掌心全是粗糙的老繭。
手指骨節粗大,像是怕他跑了一樣。
林希回過頭。
一個穿著灰色舊中山裝的老人站在他面前。
老人個頭不高,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很深。
他逆著人流快步走來,眼眶紅得像熬了好幾夜。
林希一眼認出了他。
843計劃第八領域——航空技術的牽頭人。
國產大飛機運10項目的總設計師。
程老。
在原先的歷史軌跡里。
就在明年的冬天。
這位幹了一輩子航空的老軍工。
只能站在大雪紛飛的停機坪上。
眼睜睜看著自己半輩子的心血,被當成廢鐵拆解。
項目下馬,經費斷炊。
幾千名頂尖團隊,被迫解散。
但今天。
這位老人緊緊攥著林希的手,聲音抖得厲害,連一句完整話都快說不出來。
「小林同志……」
「謝謝!」
「謝謝你,也謝謝紅星科技!」
林希愣了一下。
「程老,您這是……」
程老深吸了一口氣。
可那口氣吸進去,胸膛卻抖得更厲害。
兩行濁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滑下來。
「領導前幾天把我叫去辦公室了。」
老人聲音發啞。
「領導說,因為你們廠搞回來的那些頂級數控工具機。」
「因為你們造出來的T700碳纖維。」
「更因為你們在海外打下的市場,替國家掙回了天量的美元外匯。」
他攥著林希的手,又緊了幾分。
「國家兜里有錢了。」
「工業底子也比以前厚實了。」
「底氣足了。」
程老說到這裡,嗓子像被堵住。
好一會兒,才把後面的話擠出來。
「第八類項目……」
「咱們的大飛機。」
「活了!」
「決定繼續供血,不停了!」
「絕不斷根!」
走廊里人來人往。
這位七十多歲的老專家,卻哭得像個終於保住心愛玩具的孩子。
他一邊哭,一邊還想把話說清楚。
「小林,你不知道。」
「前兩個月,廠里快斷炊的時候,財務帳上一分錢都沒有。」
「我連後路都想好了。」
「我準備帶人去造大客車,去造麵包機。」
「去大馬路上擺攤,賣衣服,賣五金,賣茶葉蛋!」
說到最後,老人自己都笑了一下。
可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我真怕啊。」
「我怕那幫造飛機的娃娃們,一身本事,以後只能去擰螺絲,去賣冷飲……」
林希聽著這些話,喉嚨像被堵住。
讓一群能造出百噸級大型客機的國寶級人才,為了活下去,去打鐵,去擺攤,去賣茶葉蛋。
那不是勤勞致富的勵志故事。
那不是黑色幽默。
那是真實發生在另一個時空的事實。
那是一個時代的無聲心酸。
他反握住程老滿是老繭的手。
林希看著老人通紅的眼睛,沒有說大話,也沒有喊口號。
他的聲音很平靜。
卻一個字一個字壓得很重。
「程老。」
「別去造麵包機。」
「造大飛機的人,就該永遠在天上飛。」
程老怔住。
林希握緊那雙粗糙的手,繼續道:
「風暴再大,也擋不住華國人的翅膀。」
「這天下,終究是我們自己的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