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把鋸子,一點點鋸斷武田腦子裡最後一根弦。
今天傍晚,住友銀行資產保全課就會先來貼封。
明天上午,清算組會帶著大藏省的人正式清點。
把這間廠房、那些先進機器,還有他名下的房子,全部當成廢鐵賤賣抵債。
未來三十年的收入,也會被合法剝干。
他已經沒有路了。
武田緩慢站起身,雙腿像灌了鉛。
他走到樑柱下,拉過一把倒在地上的轉椅,又拉開抽屜,翻出一截綑紮電纜用的粗尼龍繩。
打結。
拋上房梁。
拉緊。
動作很笨,卻很認真。
活下去,也只是一輩子的奴隸。
連女兒都保不住。
這個死局,只能用命來解。
武田爬上轉椅,雙手撐開粗糙的繩套,閉上眼,把脖子往裡送。
「嘎吱——」
扭曲生鏽的廠房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刺耳的摩擦聲鑽進辦公室。
武田動作一僵,猛地轉頭。
一個穿灰色夾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手裡拎著舊皮包,另一隻手收起滴水的黑色雨傘。
他拍了拍肩頭雨珠,走路幾乎沒聲音,像個迷路的推銷員。
老雷反手關上門,順手拉過一把鐵椅坐下。
他抬頭,看著站在轉椅上、繩套還卡在下巴處的武田隆一,推了推眼鏡。
目光平靜得嚇人。
「武田先生,這個結打得不專業。」
老雷用一口流利的日語說道。
「受力點不對,尼龍繩摩擦又大。」
「這個高度摔下來,不一定能勒斷氣管,但很可能傷到頸椎。」
他停了一下,語氣像在說明一台機器故障。
「到時候,您會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經歷四到五分鐘無法呼救的窒息。」
「很痛苦。」
武田愣住了。
喉結滾了滾,嗓子幹得像吞了沙子。
「你……你是誰?」
「銀行的清算員?還是山口組的人?」
「你要幹什麼?」
老雷沒有回答。
他把舊皮包擱到一張還算完整的辦公桌上。
「吧嗒。」
銅扣被掰開。
他拉開夾層拉鏈,用那雙長滿老繭的手,掏出一張紙片。
兩根手指夾著,輕輕壓在滿是灰塵的桌面上。
「瑞士銀行,不記名現金本票。」
「面額,一百五十萬美元。」
武田隆一的眼睛一下瞪大,眼球爬滿血絲。
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連滾帶爬地從椅子上撲下來,膝蓋磕在碎玻璃上,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
他跌跌撞撞撲到桌邊,死死盯著那張本票上的印花和防偽金線水印。
一百五十萬美元。
這筆錢,足夠填平銀行那邊的窟窿。
也足夠把女兒從黑道手裡贖回來。
老雷的聲音在昏暗辦公室里響起,清清楚楚。
「這點錢,夠你贖回女兒。」
「剩下的,夠你全家去阿根廷,或者巴西,買一座農場。」
「後半輩子,換個名字,安穩過日子。」
武田顫抖著手想去碰本票。
可指尖離紙面還有幾寸,他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是商人。
他知道這個世界沒有從天而降的救贖。
對方一定是衝著他最後那點底牌來的。
「你要……什麼?」
老雷側過身。
目光投向無塵車間玻璃牆後,那兩台被塑料膜罩著的高大設備。
「光刻機。」
「還有那台干法刻蝕機。」
老雷背靠在椅背上,聲音依然平靜。
「這筆錢,換那兩台設備。」
「錢貨兩清。」
武田猛地縮回手,臉色大變。
「不可能!」
「那是銀行抵押物,也是巴統禁運目錄里的最高級別設備!」
他後退兩步,聲音發抖,卻幾乎是在吼。
「所有核心組件都有出廠編號,警視廳、海關和通產省都有備案!」
「整機失蹤,明天大藏省馬上會啟動調查!」
「我會被扔進監獄!」
「不只是運不出去,賣給你,就是送我上絕路!」
老雷安靜聽完,沒有動怒,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舊上海牌機械錶。
「武田先生,現在是下午兩點。」
老雷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那雙平時看起來唯唯諾諾的眼睛,此刻像刀片一樣冷。
「還有四個小時,住友銀行資產保全課就會帶封條過來。」
「在他們眼裡,你的設備只是抵扣呆帳的一堆廢鐵。」
「這堆廢鐵,換不回你女兒的清白,也買不了你去南美的機票。」
「你留著它,明天一早,它就是別人的東西。」
老雷看著他。
「而你,還是會上吊。」
武田嘴唇發白,額頭冒出冷汗。
老雷直起腰,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三下。
「另外,我不需要整機。」
武田一怔。
老雷一字一句道:
「我要光刻機里的投影物鏡組。」
「高壓汞燈激發器。」
「還有刻蝕機的射頻發生器。」
武田隆一呆住了。
老雷指向玻璃牆後的設備。
「剩下的鐵皮殼子、底座、配電櫃,一概不動。」
「都留在這裡。」
「明天清算組來看,設備還在。」
他聲音很低,卻每個字都扎得很深。
「至於核心部件去了哪裡……誰知道呢?」
「也許是被催債的黑道砸壞了,拆去賣廢品。」
「反正你明天已經拿著護照上飛機。」
老雷看著武田,淡淡道:
「通產省會去南美抓你嗎?」
只要核心部件?
把空殼子留在原地,糊弄清算組?
武田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個操作膽大包天。
但又偏偏繞開了最顯眼的風險。
整機沒有消失。
廠房還在。
設備外殼還在。
銀行看到的,仍舊是一堆「抵押物」。
可真正值錢的心臟,已經不在了。
「你沒有選擇。」
老雷把本票往前推了一寸。
目光死死釘住武田的眼睛。
「要麼,當一個名譽清白的死人。」
「然後讓你女兒生不如死。」
「要麼,拿上這筆錢,換一堆明天就不屬於你的廢鐵。」
老雷聲音很輕。
「這筆帳,不需要計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