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3月下旬,香江。
落成不久的華閏大廈五十層,落地窗外陰雲壓得很低。
維多利亞港的輪船汽笛聲隱隱傳來。
趙剛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狠狠掐滅手裡的紅塔山,揉了揉發酸的眼眶。
桌上攤著厚厚一摞從櫻花國弄來的企業財報。
這段時間,他一直按林希在電話里的交代,專挑那些背著高額美元債、剛引進過先進設備的日系中小代工廠摸底。
找了一個多月,他的目光來回掃了十幾遍,最後停在一份公司資料上。
武田電子。
趙剛拿起鋼筆,在這四個字上重重畫了個圈。
這家廠子規模不大,但老闆是個典型的技術狂,膽子也大。
前幾年半導體市場火熱,武田隆一押上全副身家。
跟住友銀行簽了無限連帶責任貸款,又借了一筆黑道過橋資金。
買回當時最高規格的步進式光刻機和干法刻蝕機,準備狠狠賭一把。
賭桌剛擺好,風向就變了。
碰上去年底《廣場協議》一簽,匯率劇震,日元瘋狂升值,半導體訂單突然轉冷。
客戶一砍單,他背著的美元債立刻變成絞索。
成本壓不下去,訂單接不上來,資金鍊斷裂只用了一個月。
趙剛按下面前的內線對講機。
「讓老雷進來一趟。」
不到三分鐘,辦公室的實木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穿著一件略顯過時的灰色夾克,髮際線偏高,鼻樑上架著厚重的黑框眼鏡,手裡捏著一個邊角磨破皮的舊皮包。
乍一看,就是個在廟街四處碰壁、唯唯諾諾的底層推銷員。
但當他走過來,把手放在辦公桌邊緣時,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那雙手骨節粗大,寬大的指腹和虎口布滿了一層又一層發黃的厚重老繭。
那是常年接觸化學藥劑、機油和高精度車床留下的永久印記。
雷四海。
六七十年代國內某絕密研究所的骨幹技術員。
如今,他是國家常駐香江,專門負責在海外收集敏感技術與設備的頂級「灰人」。
「趙總,您找我。」
老雷聲音不大,帶著點習慣性的沙啞。
「老雷,林總那邊交代的摸底對象,我選好了。」
趙剛沒繞彎子,直接把武田電子的資料推過去,手指點在設備型號上。
「去一趟江戶,找到這家公司。」
「廠子裡有一台步進式光刻機,還有一台干法刻蝕機。」
他抬起眼。
「不惜一切代價,搞回來。」
老雷拉開椅子坐下,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舊皮包擱在腿上,從胸口口袋裡掏出一塊軟布,仔細擦了擦眼鏡,這才戴上。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設備照片和參數表,一頁一頁翻看。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剩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足足五分鐘後,老雷放下資料,搖了搖頭。
他用手指點了點光刻機的整機照片。
「趙總,整機帶回,不現實。」
他的語氣很平。
「這兩台都是巴統名單上的核心禁運品。」
「步進式光刻機光底座就兩噸重,刻蝕機的真空腔體比吉普車還大。」
「裝車過街,江戶警視廳都能盯上。」
「現在江戶海關對華人貨運又查得緊。」
老雷頓了頓。
「這麼大個鐵疙瘩,走不出去。」
趙剛笑了笑。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手寫的紙條,遞了過去。
「還得是你。」
「林總也想到了。」
「這是他從帝都發來的秘密電傳。」
老雷接過紙條。
上面只列了三個名詞:
投影物鏡組、高壓汞燈激發器,以及刻蝕機上的射頻發生器。
末尾還附了一句話:
其他的鐵皮外殼和基座,一概不要,只拿心臟。
老雷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極亮的光。
他盯著這張清單看了足足十分鐘,腦海里似乎在對那台幾噸重的機器進行無聲的解剖。
能在不見成品的圖紙上,精準切下最致命的三塊「臟器」,背後之人的技術眼光堪稱毒辣。
老雷抬起頭,
「只要這三樣,能辦。」
趙剛身體前傾。
「需要什麼?」
老雷打開舊皮包,拿筆在白紙上寫了幾個詞。
「第一,三支最高級別的航空級液壓防震阻尼器。」
他點了點紙面。
「這幾件全是精密光學和電子元器件。」
「海運路上浪大一點,鏡片組就可能產生應力形變。」
「形變了,弄回去也是廢玻璃。」
「第二,調兩隻裝金槍魚用的大型海鮮冷藏保溫箱。」
「第三,足夠的錢。」
趙剛點頭。
「沒問題。」
他從保險柜里取出早已備好的厚信封,推了過去。
「這筆錢,夠買下那個廠子。」
說完,他又問:
「人手要不要多帶幾個?」
「不用。」
老雷把信封仔細塞進皮包夾層,又把資料整齊疊好,拉上拉鏈。
他站起身,理了理洗得發白的衣領。
「人多,眼雜。」
「我一個人去,動作乾淨。」
他拎起舊皮包。
「剩下的,交給我。」
……
三天後。
櫻花國,江戶近郊。
陰雨綿綿。
武田電子株式會社的廠房外,幾輛黑色高級轎車轟鳴著駛離,輪胎捲起一地枯葉和污水。
廠房裡死一樣安靜。
破損的屋檐不斷漏水,雨滴砸在水泥地上,混著機油味,散出一股刺鼻的霉氣。
辦公區的玻璃門被砸得粉碎。
捲簾門上凹下去幾個大坑,滿地都是散落的文件、倒翻的椅子,還有被踩爛的家族照片。
五十多歲的社長武田隆一跪在滿是榻榻米上,臉色灰得像紙。
他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亂成一團,西裝外套被扯破半隻袖子,臉頰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在滲血。
五分鐘前,山口組的高利貸催收員剛洗劫完這間辦公室。
因為還不上利息,他們當著武田的面,把他還在讀高中的女兒拖上了麵包車。
女孩的書包掉在門口。
拉鏈摔開,課本和一枚小小的發卡滾進了雨水裡。
黑道臨走前,只丟下一句話。
「明天太陽落山前,見不到一億日元現金,就送去歌舞伎町抵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