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兵結束後,遊行群眾進入廣場。
氣氛從鐵血肅殺,轉為生機勃勃的民間活力。
剛才被鋼鐵方陣壓住的熱烈,一下子涌了上來。
當燕京大學的學生方隊經過城樓下方時,隊形忽然散開。
幾個年輕人從人群中衝出來,舉起了一條用綠色床單趕製的橫幅。
上面墨跡粗糙,卻飽含著這個年代最質樸、最真摯的感情。
沒有官腔,只有四個大字,像是晚輩對長輩的親切問候。
觀禮台上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熱烈而會心的掌聲。
魯國梁笑道:
「這幫小子,膽子夠大。」
林希也在鼓掌。
他看著那條在風中抖動的綠色床單,看著那幾個舉橫幅的年輕人臉上又緊張又興奮的表情。
這就是1984年。
鐵與血鑄成的劍,和活力四溢的年輕人。
直播間安靜了幾秒,然後彈幕像潮水一樣湧出來。
【這個畫面,歷史書上見過。】
【原來是這樣的啊……親眼看到和照片上看到,完全不一樣。】
【我哭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哭了。】
......
十月初的帝都,秋風掃過長安街。
國慶閱兵的震撼與餘韻還在全國發酵。
那枚DF-5洲際飛彈帶給世界的震懾,依然占據著各大報紙的頭版。
但航天二院的繪圖大廳里,已經是一片不眠不休的戰前狀態。
尺規、圖紙、計算稿、茶缸子擺滿長桌,空氣里全是鉛筆灰和機油味。
林希從觀禮台下來後,沒有任何停歇,直接一頭扎進了「紅星二號捆」的圖紙堆里。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那天的受閱方隊是國之底氣。
但要讓這底氣永遠硬挺。
底下的工業造血機器就一秒鐘都不能停。
沒錢,沒工業基礎,再好的飛彈和火箭也只能停在圖紙上。
塗只把兩盒沉甸甸的軟盤,放到林希桌上。
「林副總,紅星二號捆所有的非核心結構件圖紙,全部轉成CAD格式了。」
塗只指著軟盤,眼底泛著熬夜的血絲,但精神極好,
「尺寸、公差核對過三遍。」
林希接過軟盤,插進長城微機。
屏幕很快亮起。
一張張線條分明的數字工程圖,被加載出來。
老孫等幾位老製圖員圍在後面,看著這種不用曬圖機就能隨時縮放的圖紙,依然覺得神奇。
林希握著滑鼠,一邊放大細節,一邊在腦海中快速瀏覽直播間彈幕。
直播間裡,一群網友正盯著圖紙逐幀「找茬」。
沒過幾分鐘,一條彈幕彈了出來。
【主播停下!看3號圖層,B段儀器艙的外部法蘭盤,孔距沒問題,但左側那個螺栓孔離加強筋太近了!】
【間隙不到三十毫米,工人的扳手根本塞不進去。這是典型的機加工設計盲點!】
林希目光一頓。
他順著彈幕的提示,將滑鼠指針停在B段法蘭盤的邊緣。
確實,只看平面幾何,孔位和承力都沒錯。
但在現實裝配中,工人沒有操作空間,手伸不進去。
如果在以前。
這種圖紙下發到車間,造出實物後工人才會發現擰不上螺絲,最終只能廢料重來。
「塗工,您看這裡。」
林希指著屏幕,
「這個螺栓孔和加強筋的空間干涉了。」
「人機工程上過不去,扳手下不去。」
塗只湊近一看,臉色微變。
他常年撲在案頭,確實忽略了一線裝配的扳手迴旋半徑。
「我疏忽了,這得重算承力矩再改線……」
塗只下意識去摸口袋裡的橡皮和鉛筆。
「不用那麼麻煩。」
林希按下鍵盤上的快捷鍵。
滑鼠框選法蘭盤和孔位節點,輸入相對坐標指令。
「外移八毫米,重設關聯倒角。」
屏幕上,紅線閃爍。
只用了十幾秒,整個局部的線條自動向外延展,干涉部位解除。
系統自動更新了旁邊的尺寸標註。
繪圖大廳里鴉雀無聲。
老孫摘下老花鏡,使勁擦了擦:
「這就改完了?」
「以前遇到這種死角,得把這層樓的圖板全刮破一層紙。」
林希笑了笑,存檔備份:
「咱們用電腦畫圖,就是為了讓底下工廠少走彎路。」
接下來半天,林希又挑出六處類似問題。
一處檢修蓋開口太小,手臂伸進去夠不到接插件。
一處電纜槽轉彎半徑太急,裝配時容易傷線皮。
一處液壓管接頭靠近加強梁,扳手只能轉十幾度。
一處吊裝耳位置偏內,起吊索具容易碰外殼。
這些問題都不影響紙面強度。
但會影響真實生產。
每改一處,塗只都記一處。
到傍晚時,七處問題全部在CAD里改完。
塗只感慨道:
「以前我們總說,圖紙是給工廠看的。」
他把圖紙卷好。
「現在才明白,圖紙也得替工人想。」
林希笑了笑。
「這叫面向製造的設計。」
「既然都沒問題了,這批圖紙作為正式數字底稿了。」
......
離開二院後,林希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撥通了西北發射基地。
電話那頭傳來何振華的穩重聲音。
這位紅星科技的大管家,今年五一成了全國勞模,在大會堂接受了國家領導親自頒發的獎狀。
經歷了這麼多事情,老何的氣質也變得更加穩重、內斂。
「林總,圖紙審完了?」
「審完了,老何。」
林希把一本登記冊翻開,
「您跟工具機聯盟那邊通個氣。」
「我們從這裡面挑十三個非核心零件,當做外協招標的第一次試運行,向全聯盟發標書。」
何振華聲音鄭重起來:
「沒問題。」
「但這可是上天的東西,保密和質量制度你有什麼建議?」
「按SQA供應商質量體系走最高標準。」
「圖紙和工藝參數完全寫死,公差按最嚴格的標準來。」
「每一批件,必須留三件做破壞性力學測試。」
林希語氣果斷,
「保密協議直接和部里簽,誰出了問題,就端誰的飯碗。」
「我明白了。」
何振華痛快答應,
「這事我親自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