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的技術員低著頭,有一個眼圈已經紅了。
「沒有尾款,廠里三千多號人的年終獎就泡湯了!」
「過年連二斤豬肉都分不到!」
「你們要逼死我們啊!」
質檢中心裡一下安靜下來。
幾個紅星的技術員站在旁邊,誰都沒有插嘴。
何振華沒有立刻說話。
他理解張廠長,但他不能退讓。
航天工程的字典里,沒有「差不多」。
更沒有「看在不容易的份上」。
何振華從文件夾里抽出兩份質檢報告,直接拍在張廠長面前。
「張廠長,你看這兩份數據。」
張廠長低頭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和曲線。
他沒看懂。
「這是你們廠上個月寄來的兩批樣品的環境溫度記錄。」
何振華指著第一張表格上的一行數據。
「第一批,12月2號上午到貨。」
「樣品標籤顯示加工時間是早上六點到九點。」
「你們車間的暖氣管凍裂了,對吧?」
張廠長皺起眉頭,沒說話。
「那三個小時,車間溫度大概五度。」
何振華又指向第二張表。
「第二批,12月15號到貨。」
「加工時間是下午一點到四點。」
「下午車床開足馬力,散熱加上人多,車間溫度能到二十度。」
他抬起頭,看著張廠長。
「45號鋼的線膨脹係數,每米每升高一度,伸長大約12微米。」
「你的閥體長度80毫米。」
「從5度到20度,溫差15度。」
「熱脹冷縮產生的形變量,大約14微米。」
張廠長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何振華把兩份報告推到張廠長面前。
「早上加工的那批,在低溫下尺寸合格。」
「送到我們這裡,恆溫20度環境複測,全部偏大。」
「下午加工的那批,在高溫下尺寸合格。」
「送到這裡複測,偏小的多,偏大的也有。」
「不是你的八級工手藝不行。」
何振華的語氣很平,沒有嘲諷,但也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是你的車間溫度不行。」
「14微米的誤差,遊標卡尺看不出來。」
「八級工的手指頭也摸不出來。」
他拍了拍身旁那台三坐標測量儀,
「但這台機器看得出來。」
「張廠長。」
「在太空里,這14微米的偏差,會讓液壓油從密封面滲出來。」
「幾百噸的火箭,會因為你這一個閥門,變成一團大火球。」
何振華站起身。
「老張,航天工程,不相信眼淚。」
「只相信數據。」
張廠長的手撐在桌沿上,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他的嘴張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14微米。
頭髮絲的七分之一。
他帶著三千多號人拼了兩個半月的命,輸給了一根頭髮絲的七分之一。
張廠長的眼眶濕了。
他五十三歲,幹了一輩子工業,從學徒工干到廠長。
他不怕吃苦,不怕大冬天啃冷饅頭。
但他怕自己真的已經盡力了,結果還是不夠。
就在此時。
質檢中心的鐵皮門被人一把推開。
寒風灌進來。
一個穿著軍綠棉襖、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大步走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張蓋了紅章的紙。
「老張!」
來人嗓門極大,一開口整個廠房都嗡嗡響。
張廠長轉過頭,愣了一下。
「老李?你怎麼在這兒?」
來人正是奉天重型工具機廠的李廠長。
老李一把拉住張廠長的胳膊,語速極快。
「你快閉嘴吧!」
「你剛才罵老何的那些話,我上個月全罵過!」
「比你罵得還難聽,差點沒指著鼻子問候他祖宗。」
何振華在旁邊面無表情地喝了口茶。
老李沒理他,把手裡那張紙在張廠長眼前晃了晃。
紅星科技供應商資格認證證書。
蓋著紅星質檢中心和航天部雙重印章。
張廠長看見那兩個章,眼睛直了。
「你……你過了?」
「過了!」
老李拽著張廠長就往旁邊走,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
「老張,你聽我說。」
「上個月我也是你這個德行。」
「以為紅星是在拿著雞毛當令箭,故意刁難咱們這些老廠子。」
「回去以後,我把廠里最後一點預備金全掏出來了。」
「給精加工車間裝了兩台空調。」
「窗戶全封死,換恆溫通風管道。」
「逼著老工人穿防塵服、戴手套。」
「把『差不多就行』那套臭毛病全改了。」
張廠長張了張嘴。
「你砸了多少錢?」
「二十萬。」
老李的聲音也有些發緊,
「廠工會主席差點跟我拼命,說那筆錢是給退休職工修澡堂的。」
張廠長倒吸一口氣。
二十萬塊,對一個省屬大廠來說,可不是小錢。
「但是老張。」
老李忽然抓住他的肩膀,眼睛裡有一種張廠長從沒見過的狂熱。
「你猜怎麼著?」
「我們按紅星的標準把航天零件做出來之後,順手用那條恆溫產線,做了一批民用的高壓噴油泵。」
老李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激動的。
「前天測試結果出來了。」
「壽命和密封性,直接把櫻花國五十鈴的進口貨按在地上摩擦!」
他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國內三家工程機械廠的採購科長,現在已經坐火車往奉天趕了!」
「訂單排到了今年六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