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鐵門重新開了。
清雅站在門口。
神情比進去之前鬆動了一點點,但「輕鬆」兩個字還遠談不上。
她的脊背還是那麼筆直,但眼睛裡的猶豫很明顯。
林白停下轉動金幣的動作,抬起眼,揚了揚下巴。
「談完了?」
清雅點頭,走進來,在對面的牆邊站定。
林白將金幣扔在那張鏽跡斑斑的鐵桌上。
金屬碰金屬,清脆的一聲響在逼仄的隔間裡回得乾淨。
「說說。」
清雅深吸一口氣。
「你應該已經發現了,血岩城,被一隻詭異控制了。」
林白一點都不意外。
從他踏進這座城開始,那種說不出來哪裡不對的「正常」就一直盤踞在感知的邊緣。
街上沒有低級詭異,沒有超凡失控,幾十萬人各過各的日子。
像一台被人擰緊發條的機器——太穩,太順,穩得讓人頭皮發緊。
太正常,就是最大的反常。
「很強?」林白問,「還是說,規則很麻煩?」
清雅看了他一眼。
「都有。」
她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下來,卻很平穩。
「這隻詭異很強,也很古怪。它能控制這座城裡的任何人。」
「上到普通流民,下到販夫走卒——包括我,包括趙延津。」
「被控制的時候,我們自己都察覺不到。」
林白微微眯了一下眼。
這個信息量有點大。
序列7的御劍者加上序列6的螺旋高塔塔主,全部在控制範圍之內,且毫無自覺。
這就意味著這隻詭異的精神滲透能力,已經徹底超出了常理。
「被控制的人,」清雅繼續說。
「會認為自己的行為完全出自本心。去酒館喝酒,去街頭搶劫,舉刀殺人,在他們的認知里,這就是他們本來就要做的事。」
「整座城都在它設定的邏輯里運行著,所有人按那個規則活,沒有人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除了我們腳下的這座鍊金法陣,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隔絕這種精神控制。」
林白沒說話。
他想起了酒館裡的阿琳——眼底一閃而過的猩紅光芒,轉身走向光頭打手時的那種利落。
想起了嚮導石頭,仰頭報告夜市攤位時的那雙眼,清澈得沒有半點雜質。
想起了昨晚四個硬是打不死的壯漢,今早序列8的城防軍,還有玫瑰街那條巷子裡同時轉頭盯向自己的所有路人。
節奏確實是這個節奏。
從普通人,到幫派,到官方——一級一級往上遞。
「整座城都在它的邏輯里運行著,」清雅的聲音有些緊張。
「除了類似你這種例外!」
「我?例外?」林白想到了什麼,「血疫標記?」
「對。」清雅點頭。
「只有少數人天然無法被滲透控制。詭異沒辦法進去,就換一個方式——血疫標記。」
「被標記的人,會被整個城市針對。它隨時可以調動任何一個普通人,任何一個超凡者,不斷升級追殺的規模,沒有上限,直到你死在這座城裡。」
林白用手指在行軍床鏽跡斑斑的鐵框上輕敲了兩下。
「有沒有辦法解決標記?」
「有。」清雅往前走了小半步。
「躲起來,讓任何人都看不見你,不與外界產生任何接觸。血疫標記會緩慢衰減。」
林白沒開口,等她說下去。
清雅的表情沒有變,但眼神沉了一分。
「但有個問題。」她停了一下。
「標記完全祛除之後,它就能控制你了。」
林白手指停在鐵框上。
消除標記,就會被控制。
不消除,就會被全城無休止追殺。
這是一個完美的死循環。
他腦子裡自動跑了一遍推演——躲起來等標記消退,代價是失去自我,變成這座城裡一個「正常」的普通人。
繼續暴露,代價是面對一座運轉嚴密、不知疲倦的戰爭機器。
羊皮紙給出五十年的推演時間,原因恐怕就在這裡了。
這不是一隻憑力量就能輕易碾碎的實體怪物,這是一套極其龐大且嚴密的規則網絡。
林白的目光在防空洞隔間的粗糲水泥牆上停了一秒。
「防空洞裡很多人,都經歷過這一切?」
清雅沒有否認。
她只是沉默。
這種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說明問題。
林白站起身,走到房間中央,背靠著那面水泥牆。
「所以,你把我帶進來,是打算做什麼?」
清雅張了張嘴。
有片刻的猶豫。
在人群面前,她是那根幾乎不會彎的脊背,但此刻只剩林白和兩具沉默的血侍,那一點遲疑才露出來。
不明顯,卻實實在在。
她咬了咬牙,重新抬起頭。
「我希望——」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另一道聲音。
「我們希望你主動暴露目標,在我們的幫助下,依託這座能夠隔絕精神控制的鍊金法陣,不斷的殺!」
「通過一次次的殺戮,不斷拉高血疫標記的級別。」
輪椅的輪轂聲跟著響起。
趙延津自己推著椅子停在門口。
那台破舊的機械輪椅碾過粗糙的水泥地面,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金屬義肢在昏黃礦燈的光暈里泛著啞光的冷意,像一截從廢土裡挖出來的舊鐵塊,硬生生嵌在一個人的半邊身軀上。
但老人的姿態是直的。
骨架撐著,脊背沒垮,那隻完好的右眼掃過房間,定在林白身上。
「讓那隻詭異明白一件事。」
趙延津的聲音乾澀,卻帶著一種壓不下去的分量。
「這座城裡,已經沒有任何一個棋子能殺得了你。」
林白沒動,也沒說話,只是迎著這道目光。
「它引以為傲的那些提線木偶,」老人停頓了一秒,右眼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
「全都是廢物。」
「迫不得已,它只能親自出手。」
「那時候,它就會暴露。」
林白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拆了一遍。
邏輯是對的。
按照現有情報來看,這隻詭異靠規則運作,靠城市這台機器替自己動手,本體幾乎不顯形。
但如果林白這個變量足夠麻煩。
麻煩到整個城市的棋都用完了還清不掉。
它就必須出現。
一旦出現,就有機會解決。
「你們有把握,在它現身的時候,能解決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