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延津沒有立刻回答。
老人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坦白說,」他直視著林白,沒有半點迴避,「把握有限。」
防空洞的礦燈嗞嗞作響。
一個被這隻詭異逼到換了半副身體、靈性薄得快要散光的序列6,坐在一台破輪椅上。
用那隻僅剩的好眼睛直視著你,告訴你:把握有限。
但他還是要賭。
林白沉默了片刻。
「那你還需要我做什麼?」
趙延津枯瘦的左手拍了拍金屬義肢的扶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等它出來。」
「然後,和我們一起打。」
「依託這座能夠隔絕精神控制的鍊金法陣,」
防空洞裡安靜得只剩礦燈的嗞嗞聲。
林白沒有立刻開口。
過了很長時間。
他才重新抬起頭,看向趙延津。
「行。」
「你們敢拼......」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我自然也沒什麼好怕的。」
趙延津似乎鬆了口氣,「好,我們需要一天的時間準備,你......也正好在這休息下。」
......
林白盯著頭頂那根礦燈看了一會兒。
他把阿大和阿二留在那個逼仄的隔間裡。
這兩具血侍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進食,在這座壓抑的地下堡壘里,它們反倒成了最讓人省心的存在。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防空洞的主體是一個巨大的弧形穹頂空間。
借著牆上幾盞昏黃閃爍的礦燈,林白將眼前的景象盡收眼底。
這裡大約聚集了一百多人。
最外圍是一圈用沙袋、廢舊鋼板和報廢車輛殘骸堆砌起來的掩體。
幾十個拿著五花八門武器的男人和女人,正三三兩兩地靠在掩體上。
他們算是這個避難所的武裝力量。
再往裡,是成片鋪在地上的破舊床墊和硬紙板。
老人、婦女和孩子縮在上面。
沒有人說話,連小孩子的哭鬧聲都在刻意壓抑。
礦燈的光是黃的,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照在水泥牆上,照在每一張沉默的臉上。
這就是血岩城在「正常」表象下,被生生擠壓出來的真實。
林白的腳步聲很輕,但還是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光頭猛哥正坐在一堆彈藥箱上,用一塊油污的破布擦拭著一挺老式重機槍的槍管。
聽到動靜,他抬起眼皮掃了林白一眼。
眼神很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
「亂轉什麼?」猛哥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雖然趙老說了你是客人,但這裡可不是你閒逛的地方。」
林白沒理會他的敵意,目光落在他身下的彈藥箱上。
他們的子彈存量......好像不太多了。
怪不得趙延津那麼著急要找到詭異決一死戰。
「你看什麼?」
旁邊正在往彈匣里壓子彈的王賀站了起來,寸頭下的臉繃得很緊。
「別以為清雅護著你,你就能在這兒充大爺。要不是你觸發了血疫標記,我們外面的暗哨也不用急急忙忙撤回來!」
「你知道我們要費多大功夫才能送出去一個暗哨嗎?」
林白雙手插在口袋裡,靠在旁邊一根承重柱上,語氣平淡:
「所以呢?」
這三個字像火星子一樣,眼看就要點燃王賀的脾氣。
但猛哥一把按住了王賀的肩膀,硬生生把他壓了回去。
光頭男人狠狠地看了林白一眼,終究沒選擇繼續爭吵。
他轉過頭,對防線上的其他人低吼:
「所有人,按趙老的命令,外勤隊改內衛,雙崗全調成四崗!」
「交火線往外推十米!今晚連只紅眼睛的蒼蠅都不能放進來!」
「今天晚上如果那幫紅眼找不到這裡,某人帶來的麻煩,就算是解決一半了!」
他一邊說,一邊譏諷的看了林白一眼。
眾人沒有多餘的話,只是默默拉動槍栓,或者從腰間拔出刀在石頭上磨了磨。
林白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只是在心裡暗道一聲還不錯。
這些人,雖說對自己這個外來者有怨言,但對趙延津的命令執行的還不錯。
沒有什麼陽奉陰違的情況發生。
「開飯了。」
一聲粗啞的吆喝打破了林白的思考。
幾名戴著圍裙的婦女吃力地抬著兩個大鐵桶走到空地中央。
鐵桶的蓋子一掀開,一股說不清的奇怪味道瀰漫開來。
人群動了起來。
沒有任何爭搶,老弱婦孺拿著缺了口的搪瓷缸、塑料碗,甚至是半截被切開的廢棄水壺,自發地排成長隊。
外圍的守衛則原地不動,等待婦人們端著碗挨個送過去。
秩序,在這裡成為了一種本能。
公共區域不大。
靠牆擺著幾張拼湊的摺疊桌,凳子是各種型號、各種來路。
塑料的鐵皮的木頭的,拼在一塊兒沒有一對是配套的。
林白掃了一眼鍋里剩下的量,又算了算排隊的人頭。
沒說話。
他從一個斷了左臂的男人手裡接過了一個生鏽的鐵碗。
碗裡是半碗灰褐色的糊糊,表面浮著幾片可疑的菜葉。
冷硬,粘稠。
偶爾能見著一片泡發的乾菜葉浮在水面上,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這些人,生存的確實不太容易。
林白端著碗坐到靠牆的位置。
對面坐著猛哥和王賀。
兩個人沒主動搭話。
猛哥低頭扒糊糊,表情沒什麼起伏,但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事。
王賀喝了口湯,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
抬起頭,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旁邊的人嗯了一聲,也沒再多說。
整張桌子都是這種安靜。
這裡的每一個人似乎都有各種心事,但沒有任何人閒聊。
林白喝了口糊糊。
淡,沒什麼味道。
他放下碗,餘光往人群里掃了一圈。
排隊的人群中,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阿琳。
那個昨晚在「熔爐」酒吧里,打扮艷麗、試圖誘惑他,隨後又被紅光控制叫人圍殺他的陪酒女。
此刻的阿琳,臉上沒有廉價的脂粉。
她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破舊灰色外套,頭髮凌亂,臉色蠟黃。
右手緊緊牽著一個小女孩。
女孩大概五六歲,瘦得像根豆芽菜,衣服破舊但很乾淨。
頭髮用橡皮筋紮成兩個歪歪扭扭的揪揪。
那一雙大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