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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汪宮

2026-02-04 13:12:57 作者: 懶燦燦

  第九十五章 汪宮

  這幾日沈堂凇便往返於此,看那人的潰爛在藥力下緩慢收口,眼神里渾濁也散開些許。

  他有時會帶一小包飴糖,掰碎了放在那人掌心。那人會愣愣地看一會兒,然後小心地含進嘴裡,眉頭慢慢舒展開。

  大多時候,是沈堂凇在說。說些窗外的天光,說些雜七雜八的事情。那人只是安靜地聽,偶爾喉嚨里發出一點含糊的聲響,算作回應。

  他從不說自己叫什麼,從何處來。沈堂凇也不問。

  只是這日午後,沈堂凇正低頭收拾藥瓶,一隻手突然從旁側伸來,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節繃得發白。

  沈堂凇一驚,抬眼。

  那人正死死盯著他,眼眶通紅,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做出這個動作。他另一隻手指向地面,指甲在落有灰塵的石板上來回划動。

  沈堂凇屏息看去。

  是一個字。

  「汪」。

  筆畫歪斜,但能辨認。

  沈堂凇定了定神,聲音放得極輕:「是姓氏?」

  那人用力點頭,手指未停,在「汪」字旁又劃了幾筆。

  「宮」。

  沈堂凇看著那兩個字並列,腦中飛快地轉:「汪宮?你的名字?」

  那人搖頭,眼神急切。他左右看了看,空蕩的地牢里只有遠處火把躍動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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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怕極了,身體微微發抖,可攥著沈堂凇手腕的手卻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

  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眼裡的恐懼被決絕取代。他鬆開沈堂凇的手,指尖顫抖著,在那兩個字的下面,一筆一划,緩慢而用力地,又寫了五個字。

  沈堂凇的呼吸停了。

  地上的字跡在昏黃的光線下,像一道道裂開的傷口:

  「宮裡有細作」。

  他盯著那行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爬滿脊背。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人。

  對方也正看著他,那雙曾滿是混沌的眼睛,此刻清澈得駭人,裡面盛滿了孤注一擲的信任,還有深不見底的恐懼。

  沈堂凇與他對視片刻,極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他臉上凝重,彎下腰,用手掌將地板上的灰塵一點點抹去,直到石板恢復原貌,只留下些微濕痕。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好生歇著。」他的聲音很穩,聽不出異樣,「我明日再來。」

  那人看著他,嘴唇又動了動,最終只是頹然地低下頭,重新蜷縮回角落的陰影里,恢復了那副木然沉默的模樣。

  沈堂凇轉身,走出牢門。

  腳步聲在空曠的地牢通道里迴響,一聲,又一聲,敲在心上。

  他走得很快,穿過一道道鐵門,掠過值守侍衛沉默的身影,踏上向上的石階。

  日光從出口湧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宮道旁一棵老樹的陰影下,看著遠處巍峨的宮殿飛檐,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後邁開腳步,朝著那座皇城最深處,帝王起居的宮殿方向走去。

  腳步不疾不徐,心裡卻已翻江倒海。

  他得去見蕭容與。

  ————

  紫宸殿前,值守的內侍見沈堂凇獨自前來,神色沉凝,腳步比平日急促幾分,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躬身入內通傳。

  片刻,常公公快步走出殿門,對沈堂凇微微欠身,壓低聲音:「沈行走,陛下宣見。」

  沈堂凇頷首,隨他步入殿中。

  殿內空曠,瀰漫著清冽的龍涎香。

  蕭容與正坐在御案後,手中拿著一份攤開的奏摺,聞聲抬眼看來。

  看向沈堂凇,他放下摺子,語氣平和:「來了。地牢那邊如何?那人可有好轉?」


  沈堂凇停下腳步,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依禮微躬:「陛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抬起眼,目光掃過侍立在蕭容與身側不遠,低眉垂目的常公公,掠過殿角肅立的幾名宮人,最後,在那位坐在窗邊矮几後、正執筆記錄著什麼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那起居注官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筆尖頓了頓,並未抬頭。

  沈堂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蕭容與。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

  蕭容與眉梢動了一下。

  他順著沈堂凇方才的視線,也看了一眼殿中諸人,隨即,神色未變,只淡淡開口:「都退下。」




  常公公最先反應過來,躬身應「是」,對殿內宮人做了個手勢。一行人訓練有素,悄無聲息地魚貫退出,連腳步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起居注官也放下筆,將攤開的簿冊合攏,起身,對蕭容與躬身一禮,這才垂首倒退著,一步步退出了殿門。

  最後一名宮人從外面將沉重的殿門緩緩合攏。

  「咔噠」一聲輕響,門閂落下。

  偌大的紫宸殿內,頓時只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驟然安靜得能聽見彼此清淺的呼吸。

  蕭容與向後靠進寬大的紫檀木圈椅中,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堂凇臉上,語氣比方才沉了兩分:

  「現在可以說了。」

  沈堂凇深吸一口氣,向前走了兩步,在御案前站定。他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陛下,地牢中那人,今日寫了幾個字給臣看。」

  蕭容與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住:「哦?他竟能寫字?寫了什麼?」

  沈堂凇抬眼,直視蕭容與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他先寫了一個『汪』字,應是姓氏。後又寫一『宮』字。臣問是否為名,他搖頭。臣問是否意指宮廷,他點頭。」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繼續說下去:

  「最後,他在那兩字下面,又寫了五個字。」

  蕭容與的身體微微前傾,深邃的眼眸鎖住沈堂凇:「哪五個字?」

  沈堂凇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吐出那五個字:

  「宮、里、有、細、作。」

  話音落地,殿內一片死寂。

  連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蕭容與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漠然。

  只是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緩緩收攏,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敘述完畢,沈堂凇頓了頓,抬眼看向蕭容與,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陛下,宮中……汪姓之人,多嗎?」

  蕭容與一直靜靜地聽著,唯有那雙眼眸深不見底。當沈堂凇問出那個問題時,他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

  目光,卻緩緩移向了方才起居注官坐過的位置。

  那窗下小案上,筆墨紙硯尚在,記錄到一半的起居注攤開著,墨跡未乾。

  蕭容與的視線在那空蕩蕩的座位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遙遙指向那個方向。

  他的聲音很平,很淡,一字一字,割開殿內沉重的空氣:

  「朕身邊,就有一位。」

  「姓汪。」

  「掌起居注事——」

  「汪春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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