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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墨點

2026-02-04 13:13:09 作者: 懶燦燦

  第九十六章 墨點

  汪春垚。

  起居注官。

  日日在御前,筆墨不離手,記錄君王一言一行的人。

  沈堂凇沉默了片刻,抬手指向窗下那張小案,聲音因緊繃猶豫:「陛下,臣……想看看汪春垚記的東西。」

  蕭容與沒說話,只抬手,朝窗下那張小案隨意擺了擺。

  然後,他向後靠進椅背,闔上眼,手指用力按著眉心。額角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膚下微微凸起,顯出少見的疲憊。

  沈堂凇不再多言,轉身走到那張矮几旁。

  矮几上,筆墨紙硯擺得規整。攤開的起居注簿冊,墨跡尚新,是今日的記載,只寫了半頁。

  他小心地拿起那本厚厚的簿冊,從最新一頁往前翻。

  紙頁是宮中專用的熟宣,挺括細膩。墨跡深淺不一,記錄的無非是「某時某刻,帝於某處,見某臣,議某事」或「帝用膳、歇息、批閱奏章」等日常瑣事。

  字跡,圓潤工整。

  沈堂凇看得大致。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看似平淡無奇的記述,最終,定格在每一行末尾那個小小的墨點上。

  起初幾頁,並未察覺異常。

  但看得多了,對比之下,那細微的差別便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盪開無法忽視的漣漪。

  墨點,並非每次都一樣。

  記錄「帝於文思閣議北境邊事及京城防務」時,末尾的墨點顏色深重,力透紙背,幾乎將紙背洇出一個小小的暈痕。

  記錄「帝於御書房批閱奏章」時,墨點則輕淺許多,只是筆尖輕輕一觸。

  記錄「帝於西郊馬場觀蹴鞠賽」時,墨點又恢復輕淺。

  而當翻到更早,記錄「某日,帝微服,攜近侍數人,出宮,往曇山方向,數日歸」那一頁時,沈堂凇的目光盯著上面那些字不動了。

  這一頁的記錄格外簡短。

  而末尾的墨點,又重了。

  

  深黑,飽滿,微微暈開,形狀甚至比「議北境邊事」那處更顯急促用力。

  沈堂凇的指尖無意識地划過那點墨痕。

  他快速往回翻找,對照。

  議邊事,點重。

  批奏章,點輕。

  觀蹴鞠,點輕。

  出宮往曇山,點重。

  地牢事發前後數日的記錄……點重。

  沈堂凇的心跳,在這顯得空曠的殿堂,好似要衝出胸腔一般。

  這根本不是習慣所致,這分明是標記。

  是一套簡潔,隱蔽,卻又目的明確的標記。

  用墨點的輕重、形態,區分所記之事的「重要性」或「危險性」。

  重墨點,標記天子涉險、處置要務、或接觸朝中大臣、地點的行程。輕墨點,則對應尋常政務起居。

  是一套為宮外某雙眼睛準備的,關於帝王動向的密碼。

  沈堂凇看得入神,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殿內只剩下紙頁翻動的細微沙沙聲,和他自己越來越沉的心跳。

  直到一片玄色的衣角,映入他低垂的視野。

  帶著熟悉的氣息,和屬於帝王的威壓。

  蕭容與不知何時已起身,走到了他身後,正垂眸看著他手中的簿冊。

  沈堂凇悚然一驚,幾乎是本能地,捏著簿冊的手指一緊,腳下向左橫移了半步,拉開了些許距離。

  動作倉促,帶著明顯的戒備和未曾掩飾的驚悸。

  蕭容與的目光從簿冊移到他瞬間繃緊的側臉,又落回他捏得發白的指節上,神色莫名,卻沒說什麼。

  「看出什麼名堂來了?」他開口,聲音在沈堂凇耳後響起,不高,卻因距離太近而帶著微震的氣流。

  沈堂凇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忽略身後迫人的存在感。

  他伸手指向簿冊上幾處墨點,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清晰:

  「陛下請看。」

  「這些墨點,並非無意。」


  「記錄陛下處置要務、涉險、或接觸關鍵人物之事時,」他的指尖點在那幾處深重的墨痕上,「墨點深重,甚至形狀有異,力透紙背。」

  「記錄尋常政務起居時,」指尖移向那些輕淺的墨點,「墨點輕淺,似漫不經心。」

  他抬起頭,側過臉,看向近在咫尺的蕭容與,眼中映著窗格投入的天光,清澈而冷冽:

  「汪春垚在通過這種方式,向外傳遞消息。傳遞……陛下您的行蹤要害。」

  殿內頓時一片死寂。

  窗外有風吹過檐角,發出悠長的嗚咽。

  蕭容與沒有看簿冊,他的目光落在沈堂凇的臉上,看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轉身,踱開兩步,重新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到一個合乎君臣禮數的範圍。

  他背對著沈堂凇,望向窗外沉沉的殿宇飛檐。

  「汪春垚……」

  蕭容與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在玉盤上。

  「朕記得,他是三年前,經內侍省舉薦,由先帝時的老翰林親自考較,選入宮中掌起居注的。」

  「家世清白,為人謹慎,筆下從無紕漏。」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

  「好一個……家世清白,從無紕漏。」

  話音落地。

  沈堂凇能清晰的感受到蕭容與的怒火。

  他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本起居注,指尖冰涼。

  有些無措,不知此刻該說什麼,該做什麼。只是靜靜地站著,像個誤入風暴眼的局外人,等待著雷霆落下,或是風眼移開。

  時間在沉默與蕭容與平息情緒中緩緩渡過。

  就在沈堂凇以為蕭容與會雷霆震怒時,那股令人膽寒的威壓,卻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了。

  蕭容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翻湧的駭浪已被強行壓下。

  「嚇著你了?」他開口,聲音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比平時更緩了一些。

  沈堂凇搖了搖頭,又輕輕點了下頭,低聲道:「是臣……失態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這個汪春垚……」

  「先留著,讓他繼續在朕身邊。」

  「朕倒要看看,他,和他背後的人,還能玩出什麼把戲。」

  說完,他不再多言,朝沈堂凇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臣,告退。」沈堂凇躬身行禮,將起居注輕輕放回矮几原本的地方,連頁數都與方才一樣,然後轉身退出了紫宸殿。

  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內里沉凝的空氣。

  沈堂凇沿著宮道向外走去。

  心裡卻還想著方才殿中的一幕,想著地牢里的人

  地牢那人姓汪。

  起居注官也姓汪。

  莫不是……

  他腳步未停,心頭卻猛地一跳,一個模糊卻驚人的猜想,驟然划過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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